有农村经历的人,都知道饭场。尤其到了夏天,村里的人吃饭一般少在屋里,大人小孩端了大海碗,盛满一碗或干或稀的饭,聚集到饭场来,听人们海阔天空、中国外国、城里乡里地侃大山。饭场往往在村里的某棵古树下,自然形成,规模不定,是村子的政治、文化中心。
还是几十年前的往事了。我们村的饭场是在一棵老槐树下,那棵古槐有汽油桶粗细,两个小孩合抱都抱不住。槐树长在我们前街上,街下是一条窄窄的小路,斜斜地伸向下面的河槽。槐树到了夏天,枝繁叶茂,浓荫遮盖了小半条街。每当中午,下工的汉子们会聚在这里,光着膀子,露着脚板,让孩子们把饭端在手上,听村中有学问的人叨古论今。我那时十分向往这个美妙的时刻,在这里,我能听到许许多多我所不知道的新鲜故事。到了晚上,暑热难耐,吃完饭的人都不愿离开,大家一面消暑,一面享受着一天的精神大餐。我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知道了中国有部书叫《三国演义》。那是我们村的来拴大爷有一天晚上和人讲起了关公和赤兔马,有人说那马不吃草,只吃土,所以叫“吃土马”,有人说不对,因为那马跑得比兔子快,所以叫“赤兔马”。对方就说了,那为啥不叫“兔马”偏叫“赤兔马”呢?为此两人争得面红耳赤,互不服气,最后也没个结果,所以印象深刻。
那晚天上有月朗照,月光透过槐树的枝叶,稀稀疏疏洒下一街的银辉。街下的玉茭地一片墨绿,青蛙的歌唱也分外响亮,总之那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夏夜。
我生长在山区,满山满坡都是树。一到夏天,我们仿佛置身在一片绿海中,走在树林里,就像走在巨大的凉棚架下,那种惬意很难用语言来形容。村四周有许多古树,槐树、柳树、榆树、核桃树、松柏树等等,大都是上百年甚至几百年的老树,我们这些小孩子几乎见怪不怪了。
有一年,大约在我十来岁的时候,饭场边的老槐树被砍掉了,人们再吃饭的时候,就很少到那里了,饭场转移了阵地,挪到了距此不远的另一棵大树下。那是一棵核桃树,长在前街下面的小街上。从前街到小街,有二三十米的距离,经过一道窄窄的小巷,就到了那棵核桃树下。小街其实是半条街,核桃树在街的西部尽头,那里有一处高高的台阶,可以下到河槽里。核桃树叶上容易生毛毛虫,过去有老槐的时候,村民一般不到这里,现在,老槐伐了,只好聚集到它下面来。
对于古树的深刻记忆应当说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天上午,我们刚刚下课,就见我父亲躺在一棵老榆树下,和村里许多人争执。我们学校设在一处叫神房的庙院里,院门里是两棵上百年的古柏,院门外还有两棵古松,在距离古松正北面的操场边,有一株直插天际的古榆树。榆树的皮粗皱皲黑,像沧桑老人的脸。树粗需两个成年人合抱,想来也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据说村里决定要砍倒换钱。那时我的父亲已经不再是生产队长,也已经不能够运用他的权力来阻止这种急功近利地对古树的破坏了。于是他只好耍赖,躺下,面红耳赤地跟村里的新干部们讲理。我父亲坚守到人家同意不伐,才从地上爬起来。谁知道,后半夜,人家就把树砍倒了,等他第二天再来时,木已成舟。我父亲急得跳脚骂人,但有什么用呢?
这件事使我对古树有了新的认识。我问过父亲:一棵树砍就砍了,你何至于发那么大的火呢?父亲说,砍树容易,要让一棵树长那么高大谈何容易?那要几百年的时间。咱还没有穷到卖祖宗产业的时候,为什么非要砍掉哩!
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对树的认识,这就是我的父亲对一个孩子的启蒙教育。从那天开始,我对树木有了一种别样的感情,我把它当作一种与人一样有生命的东西来对待。这种情愫直到现在仍然保留在我的血液中。以后,从课本上,我又知道了关于树木、森林对地球、对人类的好处,我从心底里更加敬佩父亲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考学离开了我的小山村,离开了我们村那泛着绿波的古树、森林,离开了启蒙我知识的饭场。20世纪80年代,我们全家也举家迁离了那里,我不知道,我的故乡现在怎样了。
今年回去与父母过春节,闲里说起了父母的身后事。父亲问我,等他百年之后,是让他回老家,还是留在现在居住的地方。我想听听他的意见,他却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说,老家现在许多土地已经退耕还林了,村里有个叫文尧的年轻人甚至还成立了个什么公司,专门搞植树造林。现在村里又是满山满坡的绿了。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说:“唉……可惜好多古树都不在了,连那棵能打几十口袋核桃的老核桃树也让人给砍了!”话语中透着深深的遗憾。
我顿了顿说:“您是不是想老家了?”父亲笑了,笑得像一株溢满花香的老槐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