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漾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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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长明
~~~□史玉宝
2026年03月20日 星期五 出版 新闻网首页 | 版面概览 | 版面导航 | 标题导航 | 旧电子版 | 旧版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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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树的故事
□任长明

  童年的院子里还没有院墙,有十来棵树。苹果树就长在院子正中偏西的地上。青石围成一个半径一米多的圆,是树坑的池沿,也是我们在树荫下吃饭、攀谈、纳凉的坐具。

  靠近厨房的一侧,有一块稍大稍高点的石头,相对平展,就像一张实心石桌。小时候,我常把青绿色的塑料饭碗搁在上面,坐在另一块石头上吃饭。鸡群围在我左右,磕头似的在地上找吃的,大红公鸡在外围挺着脖子“咕咕咕”“咕咕咕”地叫,仿佛在助阵。无论我怎么驱赶,它们也只是跳几步、闪一闪,然后又围过来。母亲叫我把碗端在手上,催我快吃。没过一会儿,鸡群果然悻悻然踱步而去,公鸡则“喔喔喔”地边叫边飞到小平房上去了。

  大概每年四五月份,院子里的苹果树几乎在一夜间开满了白里透红的小花,像千万个小喇叭,宣告春天真的回来了。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仿佛村子里所有的蜜蜂和蝴蝶都被召唤来了,在花间穿梭忙碌。熠熠的阳光照耀下,院子里嗡嗡嘤嘤的低语,与淡淡的香气辉映,就像一曲童话般明艳灵动的交响。整个院子,浸在花香里,浸在音乐里,浸在阳光里。

  这是我成年后的感觉,或者说是想象。也许那时确实曾匆匆瞥过一眼——不过是果树开花而已,年幼的我们哪里懂得欣赏——只有花、不结果子的苹果树,和院子里的杨树、槐树没什么两样。稍有空闲,我和弟弟们总是蹲在院子的空地上弹玻璃球、扇四角、打尜。尽管地势并不平整,但比的就是弹球的准头和力度。那些玻璃球从我们的食指和拇指间飞出,有的掉进“茅坑”,等待拯救;有的划出一道透亮的弧线,落在远处。阳光透过苹果树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形成一个个晃动的光圈,照在晶莹的玻璃球上,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这光芒也许曾映照过在春风里摇曳的苹果花,但它确确实实照亮了我们的整个童年。

  真正开始留意,已是青绿色的小果子缀满枝头的夏日。它们挤挤挨挨地掩映在绿叶中,那蒙在果子上的白色“绒毛”,那果子头上嘬起的小嘴,都令我们怦然心动。从此,心里就多了一些念想。每次抬头,总会看上好几眼。每次看见,都确信果子长大了一点,细看却又总是感觉它们一点也没长。几声蝉鸣响过,苹果终于长大了,一个个肉墩墩的、小拳头般的果实挂满枝头。草绿色的果皮上散布着细小的白色斑点,青涩而朴拙。未经世事的我们,常常望向这满树的青苹果。对望中,蝉鸣声声,流年似水。

  一阵尖锐而嘹亮的鸟鸣从大槐树上传来,将中午的时光拖得更加绵长难熬。即使有微风吹拂,鸟鸣也只是短暂地停一下,随即又在窑顶上执着地响起。我躺在炕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父亲侧着身,闭着眼,哼出一声“不睡了,出去”。我如释重负,溜下炕沿。母亲跟出来,帮我扶稳下地窖的桃木“梯子”,见我一脚一脚踩着树杈下到窖底,轻声补一句,“不要误了上学”。

  窖底阴暗潮湿,一线阳光从窖口射下来,形成一个月牙儿似的光斑。那道亮晃晃的光柱里,微尘飞扬,甚至还漾着淡淡的果香。山药堆在窖底凹进去的一个猫耳洞里,筷子般粗细的芽条从覆土中钻出来,有的匍匐在地,缠绕在一起;有的像银色的小蛇,蜿蜒着攀在墙壁上。我拂去浮土,拿起一个山药,用力掰掉冒出来的芽条,再把它们另起一堆、重新码好。这些干瘪发皱的山药,还将是我们家在新菜蔬未成熟之前的主要吃食。

  顺着桃木树杈爬上来,停在窖口,听到父亲的鼾声从正窑的竹帘里透出来。我蹑手蹑脚地绕到苹果树西侧、父亲看不到的地方,一脚踩在石头上,不管三七二十一,揪下一个苹果,快步走出院子。苹果并未成熟,果皮青绿毫无光泽,果肉坚硬而酸涩,像极了那个未经世事的少年。在物资匮乏、生活单调的年月,满树的青果像星星一样,照亮了无数黯淡的日子,满院的果香滋养了我们对成熟的期盼!

  蝉鸣越来越长,气势却逐渐减弱,炎热的夏天即将过去,几场雨过后,风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微凉。院子里的苹果树枝繁叶茂、果实累累,一嘟噜一嘟噜的苹果高高地挂在枝头,青涩褪尽,泛起了红光。我和弟弟们很少再背着大人摘果子了,况且够得着的苹果早已被我们偷偷摘完了。

  下雨的院子,是最热闹的。雨点打在苹果树上,打在院子里石砌小路的水洼里,激起一个一个小水泡,有的很快破了,新的水泡又不断涌现,像无数透明的小伞明明灭灭。雨不太大,但足够让父母稍稍停下忙碌的脚步,偷得半日清闲。我们也几乎没了去处。祖母招呼我们用象棋的棋子玩游戏,按大小等级,像玩扑克牌一样取牌,出牌比大小。她深谙其道,常常在最后关头,出其不意地用一对哪怕只是“兵”或“卒”的棋子,吃掉我们手里的“将”或“帅”。每每输棋,不免失去兴致,我们顽皮地躺在大人盘着的腿上,或攀上他们的肩头,他们从不责怪。屋外,雨滴打在树叶上,每落一滴,叶子便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原样。经风历雨的苹果,在岁月的磨砺中,越发成熟圆润。

  祖母说,压点压饼给孩子们吃吧。窑洞里又掀起一阵欢腾。一眨眼的工夫,母亲已调好一锅玉米面糊糊,再掐一把花椒叶,切碎撒在里面。她把火烧旺,将压饼鏊架在火口上,用油布在鏊的夹层上下擦几个来回,然后舀多半勺面糊,倒在夹层中心,握紧手柄,压合两个鏊片。食物的香味飘来,我们兄弟三人立刻拥进厨房,看着母亲不时翻动压饼鏊,动作连贯而娴熟。母亲让我把第一个压饼送给祖母,等我再返回厨房,弟弟们已经人手一个,正在挤眉弄眼地细嚼慢咽。我们挤在厨房里,你推我搡,一会儿面红耳赤,一会儿又勾肩搭背。母亲说,谁家没有孩子,怎么就光听见你们仨叫唤!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水珠滚过鲜红的苹果,雨滴落在院子里,敲在盖地窖的洋铁皮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多少年来,那咀嚼压饼时发出的脆亮悦耳的声音,时时在我耳边回响。雨天里的这次美食尝鲜,完全不亚于一次饕餮大餐。于我而言,压饼不只是一种食物,更是一段岁月,其中饱含爱与温暖。许多年里,祖母与母亲正是靠着这节俭的生存智慧和达观的生活态度,维系着一家人的生计,支撑着我们兄弟三人如高粱拔节般的生长。

  收获的季节如期而至。庞大的树冠上,红艳艳的国光苹果在墨绿色的枝叶映衬下,格外醒目。站在窑顶向下望,苹果树仿佛一支燃烧着的火炬,它耀眼而独特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院子,也照亮了我们年少的心。弟弟们站在树杈上、小心翼翼地摘苹果,我和母亲在下面举着篮子或伸手接住。父亲说,最顶上那个苹果要留着,不摘。苹果摘下来,铺在炕上。祖母挑一些个大的放在盆里,叫我们分送给长辈亲戚和左邻右舍。我们对此乐此不疲——这鲜红的果实是独属于我们的、拿得出手且优于别的玩伴的骄傲。

  挑出来的好苹果放在窑掌的一个大瓮里,再摆上一碗清水,上面盖上手掌厚的石板。被鸟啄食过的、不小心磕碰的,则被我们分吃干净。之后,逢年过节、天阴下雨,祖母就会给我们每个人发一个苹果。我们舍不得一口气吃完,常常捧在手心,反复摩挲。那丰盈温润的手感、脆爽致密的果肉、微酸回甘的汁水,每每穿越时空,直沁肺腑。大半年里,整个窑洞、整个院子都浸在浓烈而纯粹的果香里。

  秋风吹落最后一枚树叶的时候,雪也就跟着来了。大朵大朵的雪花挂在每一处繁密的枝桠上,苹果树就像一顶晶莹的大伞,给静谧的小院增添了几分温馨与梦幻。我们在树下扫出一块空地,撒上几颗玉米粒,支起一个笸箩,躲在门帘后面,握紧系在笸箩下短棒上绑着的细线,焦急而耐心地等着麻雀自投罗网——既为解它们啄食苹果的“心头之恨”,也等着春回大地。

  后来,我离开家,上初中、念师范,参加工作,去过很多地方,吃过各种苹果,却很少再像小时候那样抬头凝望过院子里的苹果树。那些在树下幼稚却幸福、简单却快乐的时光,终究一去不返了。再后来,苹果树被锯掉了,其他几棵树也未能幸免。父亲说,那时要盖厨房,要砌院墙,还准备在院子里打一口水窖,况且苹果树结果一年比一年少……每次问起,父亲给出的理由不尽相同。母亲说,你们家现在用的案板,就是用那棵苹果树的树身做的,当年请人锯成木板,拼了三块案板。你们兄弟三人,一家一块。

  从此,每次走进厨房,每次看见那块案板,我仿佛都能闻到一种味道,我终于明白,那是被花香、果香和泥土香浸润的童年的味道。它虽被时光打磨,却仍如水晶般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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