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火车,我有一种特殊的情结。它承载过奔赴,也装满过离别;它伴随日月星辰,跨过晨昏昼夜;它曾带走牵挂,也曾送来重逢……这份情结,大抵是“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狂喜,也可能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恣意。每一次的出发与抵达,都是心底割舍不下的温柔念想。
我从小生活在农村,极少有出门的机会。一次,母亲要去市里给我们买过年的新衣新鞋,我撒泼打滚、死乞白赖,好不容易才求得母亲同意让我跟着去,我心花怒放。当我们路过天桥,看见一列列满载着乘客或是货物的火车,鸣着长长的汽笛、顶上冒着浓浓的黑烟、轰隆轰隆地从桥下穿行而过时,我小小的心儿震颤了。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去的列车,我的心也跟随着高速滚动的车轮驶向了远方。
第一次坐绿皮火车,是在我七八岁的时候。那年,母亲要带我们去省城看望父亲,我心里欢喜不已。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母亲便喊我起床,穿衣、吃饭,然后出门。我们坐上那辆老旧的公共汽车,不知摇晃了多久,才到了阳泉火车站。车站位于德胜街北侧天桥附近,候车室里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那些年,人们外出打工、上学读书、过年回家,大多乘坐绿皮火车。尤其是20世纪80年代,南下打工的人特别多,一票难求,逢年过节更是如此。许多人连夜排队,排了半天也未必能买到票。若是买到站票,不管多远,全程只能站着,其劳累程度可想而知。
上车的时候,几乎所有乘客都是大包小包,肩扛手提,拖儿带女,一拥而上,把车厢门堵了个水泄不通。有的人干脆把行李从窗户扔进去,自己再挤上车;还有的身手敏捷,直接翻窗而入;大多数人则挤在门口,大呼小叫,乱成一团。好不容易挤上车,车厢里也是人声鼎沸,嘈杂声、喊叫声、小孩的哭声此起彼伏,行李架上、过道里、座位下,到处塞满了东西。火车的座位是连在一起的长椅,一排能坐三四个人,两排座位面对面,中间有一张临窗的小桌子,供乘客放零食。大家嗑着瓜子、削着苹果,打发难熬的漫长时光。列车员推着小车,一边叫卖饮料小吃,一边在拥挤的过道里艰难穿行……
从清晨到黄昏,从山川到平原,从小山村的点点灯光到城市里的万家灯火,火车就像一头不堪重负的老牛,“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路前行。傍晚时分,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随着一声汽笛长鸣,火车缓缓驶进站台。等我们下了车,回头望去,列车已经启动,驶向下一站。“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目标再远,总会到达;火车再慢,终在前行。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
多年以后,随着火车站的搬迁,旧火车站一下子冷清下来,不复往日繁华。那年假期,我与朋友相约去西安游玩,提前在网上购票,掐着点儿赶上了去往西安的特快列车。橘红色的崭新车厢,外形高端豪华,与以往不可同日而语。里面的行李架、座椅和地面都很干净整洁,卧铺采用半包式设计,配有防滑台阶和固定把手,安全又舒适。车厢里人们很安静,有的看手机,有的读报纸,有的吃零食,也有的在小声交谈,远不是多年前嘈杂喧闹的场景。我坐在临窗的座位上,列车呼啸而过,掀起的衣角似乎要被气流卷入疾驰的漩涡。阳光照耀下的渭河光影变幻、云水相映。从金戈铁马到盛世繁华,从筚路蓝缕到花团锦簇,浓缩了苦难与心酸,寄托了奋进与执着。我仿佛看见了这片古老土地上的新旧交替、气象万千。
2020年冬天,由于工作需要,我要去西南大学进行为期七天的“充电”学习。我们集体乘坐大巴先到太原南站,然后转乘高铁。列车呼啸着冲出站台,风驰电掣,一条条山川、一道道沟壑、一片片萧条肃杀的北方冬色,都被抛在身后。列车迎着霞光,经过丛林,驰过高山,在辽阔的大地上奔驰。沿途经过的每一个村庄、每一条河流、每一盏背后亮起的灯光,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车上的人来自四面八方、去往天南海北,神色不同,心情各异。重庆四面环山,高峻险峭,自古交通不便。李白曾用“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来形容巴蜀地区的道路艰险;这位名满天下的谪仙人,面对绮丽峥嵘、突兀陡峭的山川时,也发出过“见说蚕丛路,崎岖不易行”的感叹。而今天,科学技术日新月异,高铁列车疾驰而过,“天堑变通途”。
时光很近,远方很远。绿皮车、空调车、高铁、飞机……每一次技术革新都推动着交通工具的跨越式发展,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着我们的生活。而今,高铁更是成了中国一张亮丽的名片,享誉世界。“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无意聚散,不问喜悲,人生本就是一场诗意的旅行;“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四序翛然,安暖相依。闲暇的时候,不妨背起行囊,游遍大好河山,去奔赴一场灵魂与人间烟火的美丽邂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