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大家对乡村的印象之一,便是村里的树木明显少了,种类也不如以前多了。其原因是复杂的,却也是有迹可循的。
小时候,村里到处都是树木。槐树、楝树、枣树、榆树、柳树、杨树、杏树、构树、桃树、李树、桑树、梨树、香椿、花椒、梧桐、葡萄、石榴等寻常树木随处可见。在这些寻常的树木之外,也有一些稀罕的品种,比如银杏、杜仲、水杉、槭树、楸树、皂角树、扁食树等等。这些种类繁多的树木错落有致,在各自的位置上装点着质朴的村庄。它们是村庄的一部分,掩映着林立的房屋,和房屋一起构成了村庄的轮廓。很难想象,没有树木的村庄,该是怎样的模样。
这些年,老家的树木明显少了,种类和种植面积都少了。小时候,村里到处是楝树和榆树。我甚是喜欢楝树,喜欢它清丽而琐碎的浅紫色小花,一嘟噜一嘟噜的,堆积在青翠的枝叶间,宛如一片片淡雅的云霞,在微风中飘溢出淡淡的幽芳。楝花是属于乡村的花儿,它小巧淡雅,不华贵,不招摇,就像村里的姑娘们,朴素中自有一股动人的清新和素净,让人觉着亲切,瞅着舒心。孩子们猴儿似的爬上树,折几枝花握在手里,将手掌当作花瓶,举着楝花在村里疯跑。孩子们的身上,甚至整个村庄,都飘荡着楝花的清芳。在我的故乡,流传着一句谚语:“楝花开,吃烧卖;楝花转,吃碾转。”楝花一盛开,离麦子成熟就不远了。当楝花谢了,结出青色的楝子,青色的麦粒饱满鲜嫩,正是吃碾转的好时候。
碾转好吃,但是制作繁琐。将七八成熟的麦穗采摘下来后,经过揉搓、脱壳、翻炒、碾压、调味等工序,一碗美味的碾转才能端上饭桌。碾转有着麦子的清香,吃起来筋道爽口。这道小吃凝结着农民的智慧,实为中原面食中最富原生态的食物之一。只是,这道美味具有鲜明的时令性,一年中仅有短暂的几天光景适宜制作。麦子太嫩或太老,都不适合做碾转。若是错过了节令,就要等到来年。
等到楝子长好,孩子们又有得玩了。我们用竹筒做出一支“枪管”,把一串串楝子当成“子弹”塞进竹筒里,再用筷子把它发射出去,用来射击一切的假想敌。自然,总有顽皮的孩子胡乱射击,因此惹出一些麻烦。
孩子们也喜欢爬楝树,因为楝树树干光滑,不像枣树、桑树、榆树等树木的树干那般粗糙,且楝树树干挺直粗壮,适宜攀爬。脱了鞋子,朝手心里吐口唾沫,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各自找到一个树杈坐上去,悬着两条腿,悠闲地晃荡,如同楝树上新长出来的两条枝丫,随着风儿一起,摇啊摇。
楝树的木材挺拔,纹理粗而美,有光泽,易施工,是制作建筑、家具、农具、舟车、乐器等的良好木材。在我们那里,人们喜欢用楝树做床。每当有新人要结婚时,人们就会放倒楝树来做婚床。后来,村民们开始跟风城里人,婚床变成了西式的“席梦思”,楝树就退出了婚床的舞台。
榆树,也叫榆钱树,曾经也是乡村里常见的树种。春天的榆钱,是不亚于香椿和槐花的应季美味。捋下来一枝榆钱,直接塞进嘴里,鲜嫩中略带一缕淡淡的清甜。若是拌了面蒸着吃,配上我们当地最盛行的香油蒜泥,当真是给肉都不换的美食。
榆树的树皮过于粗糙,不便于攀爬。若是心痒难耐硬要爬一棵榆树,那就得准备承受磨脏甚至磨破衣服的风险。要是被大人们知晓了,免不了受一通唠叨,甚至一顿毒打。可别小看榆树皮,它可是宝贝呢!在青黄不接的年月里,榆树皮挽救了不少生命。即使在今天,它仍有其不可忽视的营养价值,因此被人们所喜爱。
作为中国本土的树种之一,榆树生长快,生命力顽强,适应性强,它的木材坚硬而结实,且韧性大。但正如一枚硬币具有正反两面一样,榆树的木材变形大。因而,用榆木做梯子、车架等,倒是相宜。不过,粗实的榆木却是房梁的首选之材,恰如流传于民间的说法:“枣木柱,榆木梁,离了椿木不盖房。”人们之所以用榆树做房梁,除了其木质坚硬结实外,也因其寓意好。用榆树做房梁,寓意家里有余粮、有余钱,寄托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待和向往。
那些年,人们的房屋越盖越多,乡村的空地和宅基地变得越来越少,留给树木的土地,自然也越来越少。同时,人们在盖房或修路时,不管是在庭院里,还是在宅基地周边,包括四通八达的大道小路,都铺上了水泥。如此,适宜种植树木的土地更加稀少了。再者,大家都追随城市的风尚,笨重的原木家具也不再受欢迎。村民们也不再依赖那些需要数十年光景才能长成木材的树木。如是,乡村的树木变少了。那些消失的树木,和那些逃离乡村的人们一样,在时代的洪流下,犹如过眼烟云,不过倏忽之间,就消失不见。
那些消失的树木,有我喜爱的楝树,还有我曾觉得扎手的榆树。不管我喜爱也好,厌恶也罢,它们都曾参与过我快乐的童年,并带给我欢悦。当下的不少孩子,哪怕是在故乡土生土长的孩子,却只能在书本上,或者影视作品中,才能看到它们的身影。至于它们的花香和味道,怕是难以体会了。原本普通的它们,消逝的它们,成了当下孩子们不可触摸也无法感知的稀奇古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