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漾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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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志平
~~~□任碰英
2026年06月30日 星期二 出版 新闻网首页 | 版面概览 | 版面导航 | 标题导航 | 旧电子版 | 旧版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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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烙印
□韩志平

  一

  每周六回一趟娘家。这是自母亲离世后,我们姊妹三人定下的铁律。再忙都要回去看看老父亲。

  这次回去,正好碰上弟弟也在家。他一直在工地做高空架线的工作,很少有白天在家的时候。吃饭间隙,我问了问父亲的饮食起居,又问了问他最近的工作情况,最后一再嘱咐他工作中千万要注意安全。弟弟点头答应。

  弟弟还是老样子,整天乐呵呵的,像个小年轻。奔五的人了,干一天活儿回来也不觉得累。除了老父亲的一日三餐亲力亲为,家里院外更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打理得井井有条。难怪父亲不愿意离开他的老院子去跟我们生活。

  我端详着弟弟的脸庞,目光停留在他眉眼间一处疤痕上。随着年岁的增长,那块疤痕虽然比原先淡了许多,但看着还是有些惊心。母亲在世的时候经常跟我说:“你看看怕呀不?再偏一些,你弟弟这辈子连对象也找不下了。”

  我的手覆上那一处疤痕,过去了这么久,心里依然觉得内疚:“大姐差点就害你毁容了。”弟弟把我的手往旁边一拨,佯装生气地说:“姐你说啥呢?这话你都说了八百遍了,老早以前的事你总记它干吗?”

  二

  我和弟弟相差六岁。弟弟小时候很可爱。我记得他有一张黑白照,是几个月大的时候拍的。那时的他胖乎乎的,坐在一张藤椅上,小手使劲向外伸着,像要去够什么东西。

  母亲说,当时拍照的师傅正要给弟弟拍照,一旁有个小姑娘拿着苹果在吃,弟弟急了,伸手就要去抢人家手里的苹果。拍照师傅抓住这个瞬间,快门一按就有了那张照片。

  弟弟眉眼好看,村里人谁见了都要夸几句。母亲听了,嘴上不说,心里却欢喜得很。

  母亲一再说,弟弟的淘气是那种小打小闹——今天用小药瓶捣鼓回来一条大毛毛虫;明天故意用脚踩死几只蚂蚁;后天把别人家院子里种的花呀草呀连根拔起来。不像我的淘气,大得没边没沿:在房檐上学人家耍杂技走钢丝,爬上老树荡秋千,把母亲吓个半死。都不用打问,一听这些就知道是我干的。换成我大伯母的话就是:“倭瓜也没她的胆子大。”

  我还记得有一次,父亲地里干完活,洗了洗手回屋倒水喝,结果拎起暖壶却怎么都倒不出来。父亲还奇怪呢,感觉沉甸甸的,明明是装了东西的呀,怎么就是倒不出?仔细一看,父亲气笑了——半暖壶玉米面都快焐熟了。

  这得破案。二妹那时去了老姨家长住,小妹还没出生,家里除了我就是弟弟,再没谁了。父亲瞅瞅我俩,很严肃地问:“谁干的?”虽然我什么也没做,但还是低着头,怯生生地说:“不是我啊!”父亲再瞅瞅弟弟,那家伙,一脸茫然,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大人唬个小孩那还不是小菜一碟。“让他们把手伸出来。”母亲端着一碗两掺面疙瘩,门帘一掀,走了进来,碗往炕桌上一放,帮腔道:“看看指甲缝不就知道了。”

  看过手,自然真相大白,确实是弟弟干的。那时的玉米面多金贵呀,父亲气得扬起手在弟弟小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弟弟一脸茫然,他那时还太小,不怎么记事,早上把面粉灌进去,到中午早就忘得干干净净。

  还有一回,是关于偷吃西红柿的事。

  那时日子紧巴,不像现在,水果零嘴儿不断。我们见了西红柿,眼睛都放光,跟见了什么稀罕物似的。弟弟脑子活泛。他先把西红柿咬破一个小口,然后嘬起嘴巴使劲一吸溜,里边的瓤和汁水全进了他肚子。我想吃,但没那个胆,只能眼巴巴看着。

  你以为这就完了?没呢。吸完之后,他鼓着腮帮子把扁下去的皮吹圆了,再原封不动放回篮子里。一个六岁的孩子,哪来那么多鬼心思。

  乍一看,那些西红柿还是圆鼓鼓的,完好无损。母亲也没有多理会。可三天一过,她惊讶地发现,西红柿一个接一个地烂了——也不是烂,就是瘪了,最后只剩一张干巴巴的皱皮。最让她纳闷的是,它们还分批坏,今天烂三个,明天烂两个……

  两个淘气包凑在一块儿,母亲那时没少操心。如今自己做了妈妈,才算真正体会到了——养一个熊孩子就够让人头疼的了,两个,那真是要了命了。

  三

  弟弟是我看着长大的。二妹比我小两岁,弟弟比我小了六岁,照看他这事儿,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我头上。

  说出来不怕笑话,我这人从小就心大。大到什么程度呢?带着弟弟出去玩,常常把他忘得干干净净,自己一个人颠颠就跑回家了。

  有一回又是到了饭点,我自个儿跑回去吃饭。母亲问:“你弟呢?”我说:“不知道呀,不在家吗?”使劲想了想,我真不记得他是跟我出去的。母亲气得一笤帚疙瘩拍在我屁股上:“让你嘴硬!”一边骂着,一边着急往外走。刚出门,就碰见邻居把弟弟送了回来。母亲又惊又喜,笑着问人家:“咋知道是我家的孩儿呢?”那人说:“这么好看的孩子,除了你家还能是谁家的。”

  弟弟黏我黏得紧,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小时候我把他驮在脖子上,他高兴得手舞足蹈,我赶紧两手死死抓住他的小胖腿。再大一些就背着、抱着,等再大些实在抱不动了,他就跟在我屁股后头当小跟班。

  那时同学间时兴玩“踢房子”,游戏里要用到一种用杏核串起来的玩具。做那玩具费工夫,得用烧红的火柱(捅火条)在每颗杏核中间打孔,再用粗毛线或铁丝串成一串。

  那天下午放学,母亲嘱咐我一句“别乱跑,看好弟弟”,就去隔壁串门了。趁着这空当,我赶紧把藏在窗台瓦片底下的杏核翻出来,跑进厨房,踩上灶台,用烧红的火柱尖往杏核上穿眼儿。正忙活着,弟弟一张小脸凑了过来。他什么时候爬上来的,我一点儿没察觉。我怕他嘴快说漏了又要挨母亲训,便腾出一只手推他:“一边玩去,弄好了给你看。”手里活儿却没停。

  弟弟见了那些杏核,眼睛亮晶晶的:“姐,弄好了让我先玩会儿行不?”赶也赶不走,我只好让步:“那你在边上看,不许乱动!”说着又把火柱探进灶膛烧了烧,抽出来对准下一颗杏核。

  “我给你拿着,你穿!”弟弟见我总对不准中心,伸手就要帮忙。就在他蹲下去、手指刚要碰到杏核的那一瞬,我的手偏了——只听“哧啦”一声,“哎呀”又一声,火柱擦着他的眼皮穿了过去。一股焦煳味冲进鼻子,我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魂都飞了。

  后来母亲在不远处的酸枣树下找到了我。没打,没骂,也没提弟弟的事,只是恨恨地说:“你个不省心的死妮子哟,还不快回家去,跑这么远,让家里人满世界地找你。”

  我心里稍稍安稳了些,估摸着弟弟伤得不重,便跟着母亲惴惴不安地往家走。进了屋,弟弟已经睡了,眼角还挂着泪痕,受伤的地方涂了亮晃晃的一层油。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鸡油——母亲说,老辈人传下来的方子,专治烧伤。她还告诉我,那天弟弟疼得哇哇大哭,可问起来,他只说是自己不小心弄伤的。

  多少年过去了,每每想起来,我心里仍不是滋味。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弟弟眼角那道疤痕,声音发颤:“还疼吗,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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