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藏书不多,也没什么珍本、孤本。但有几本书,在我看来比珍本还珍贵——它们藏的不是字,是人。
第一本,当属从母亲那里淘来的俄语读本。它起初放在母亲那个平素都不怎么动的妆奁盒子里。那时我七八岁的样子。它最初吸引我的地方,只是因为里边几幅插画特别有趣:画面上一位医生脖子上挂了听诊器——我那时刚去过牙科看牙,故推断那上面画的极有可能是位牙医。旁边一个小孩张着嘴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再往后是打鸣的公鸡、栖在树上的乌鸦,还有河里游的一尾鱼。不过是一本极其普通的俄语启蒙读物罢了。
后来母亲也说,这本书本身并没什么特别之处——要说特殊,那也只是独属于母亲自己的。
据母亲讲,当年她曾在村里夜校扫盲班当过老师,后因种种原因没能继续。能让母亲从姑娘时代就将这本书慎之又慎地收藏了十几年,可见母亲对这本书的珍视。我想,这书承载的该是母亲最初的一份梦想吧。
可惜,这本书在我生儿子回娘家坐月子、再返回婆家时,就遍寻不见了。妆奁盒空了一角,成了我多年放不下的念想。尤其母亲离世后,这份遗失的悔憾愈发浓烈。它是我最想寻回、妥帖珍藏进心底的一本书。
除却这本,还有一本少年读物。那是我六年级时自行订阅的刊物,算来,它差不多陪我走过三十余载了。
六年级暑假前最后一节课,闷热的教室大敞着窗户,鼻子里充斥着女生雪花膏、海鸥洗发膏的味道,还混杂着男生疯跑一天后汗臭里一股子怪异的荷尔蒙气息。胡老师那时四十来岁,她说话时总带着笑,眼角的细纹像展开的小扇子。她找到我时,把一本刊物卷在手里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说:“你作文写得这样好,真该订阅一些这种文刊。”
一位老师对学生的期许和偏爱,做学生的哪有拒绝的道理。于是未加思索,我就点头答应了。这个年级里,我是出了名的差生,平时又因性格内向,走到哪里都是透明人,能得老师青眼,这对于一个小孩是一件多大的幸事啊。
答应归答应,难处却是显而易见的:这笔订阅费怎么向父母开口。家里拮据,借米借面是常事,那种饿肚子的恐慌,自小刻进骨子里,更别说家里素来看重成绩拔尖的二妹,我这学习垫底的孩子,连在父亲跟前大声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然而,架不住那书日夜在我面前晃悠,梦里梦外都在向我招手,更让我不想辜负的,还是老师那双殷殷期盼的眼睛。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那会儿很流行这句话。小孩子心性的我,当时真就拿这句话激励过自己。
某天,大队喇叭里忽然广播:“暑期的孩子们,大家都去割草啊,只要给饲养院的牛马骡子割草,就能挣到工分。”
这是天大的好事,瞌睡就来枕头。于是,那个假期我顶着炎炎烈日,硬生生割草攒了十三块钱。
九月份开学后的一天,一本散发着油墨香气、崭新的《少年文艺》,被胡老师轻放在我课桌上,全班同学瞬间投来艳羡的目光。那一刻,我第一次成为全班的焦点。那本《少年文艺》后来也在数次搬家中遗失了,但被全班注视的那份骄傲,我一直记得。
而另一份安静、深沉、独属于我的懂得,来自我的二妹。她赠我的书,名叫《名诗词解读赏析》。也是唯一一本一路伴我左右、多年不离不弃的书。这么多年下来,这本书的折角处都起了毛边,闲来无事,我总喜欢用指腹一遍遍轻轻摩挲那处折痕,便又想起当年二妹牵着我的手走过天桥时的样子。
十六岁那年,我辍学归家,同父母承包了队里十几亩水浇地;那时二妹则远在十几里外的学校走读,借住在一个远房亲戚家。我总觉得自己与二妹之间交集寥寥,她一直在外地借读,后来又凭实力考取了忻州商校;再后来我成婚,她成家,我俩的交集更少了。印象中,即使回家,她也是一个人闷头在屋里啃书本。
我与二妹在家中的存在感向来悬殊。二妹性子沉稳,成绩拔尖,她是这个家实打实的指望,这点从父母的言行举止不难看出。换种更贴切的比喻就是,若二妹是这个家最耀眼的星辰,那我则是这颗星背后一缕没什么分量的小小云朵。自卑、怯懦且又执拗,是我在父母眼里的样子。
一次我因不慎打翻了颜料瓶发出声响,吵到了劳作一上午正睡午觉的父亲,被说了几句。末了父亲又说:“放着好好的觉不睡,尽整些没用的。”当时我低着头,咬了唇,倔强地不让自己哭。我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做什么都没用?于是第二天,从未出过远门的我,竟只身坐了火车跑去忻州寻二妹。下了火车懵了,忻州商校在哪儿?好在我四处打听,兜兜转转总算找到了校门。二妹望着突然而至的我,满脸惊愕,反倒是我,绷着一张脸一句话说不出来。
夜里姊妹二人只浅浅闲聊了几句家里的近况,她宿舍的熄灯号就响了。后来我离开二妹的学校时,偷偷在她的枕头下塞了两枚在站台买的、没舍得吃的咸鸭蛋。我离开后,二妹放心不下,特意请了假紧跟着回家。那天上午,她同父母在屋里说了什么,我至今无从知晓,只清楚那次我破天荒没挨父母的训斥。
又过了一日,母亲嘱我送二妹去火车站。手里帮二妹拎着母亲连夜做的几瓶咸菜,路上并无话可说。她的手却始终紧紧牵着我的手,过了天桥,穿越人行道。想来是途经新华书店时我多看了几眼,她便牵着我的手推门走进去。
我仍记得,当我真切地站在书店那一排排书架前时,心里的那束光一下子就亮了。二妹很仔细地挑选了一本书递在我手里,一本厚实的、绿色封皮的《名诗词解读赏析》。接过书的那一刻,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内心的委屈、彷徨,那年因交不出学费,我没能继续去文化宫学画,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那份无人知晓的窘迫与遗憾,原来二妹一直都懂。
就在那一年秋天,二妹顺利从商校毕业,分配到本市一家国企工作;同年秋天,我和父母承包的十几亩水浇地靠着新式地膜覆盖技术迎来了蔬菜大丰收。那年家里添购了村里第一台黄河彩电、第一台小天鹅洗衣机。
回望这些年,我曾有过的、遗弃的,以及如今所剩不多的几本书,总能生出诸多感慨。即使是那些不慎遗失、再找不回的书卷,我也依旧慎重地将它们安放于心底。任岁月流转,物是人非,它们在我心里,永不褪色……
我的书橱不大,可心底这座藏书楼啊,却岁岁丰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