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是春节之后第一个节日。春节讲究“过”,叫过年;元宵节讲究“闹”,叫闹元宵。在电子产品尚未进入人们生活的时代,这是农民们在一年之中最重要也是参与率最高的节日。
我们宁艾村是县域内最大的村落,有五千多口人,分十几个生产队。元宵节大型活动如扭灯、社火、秧歌等街头宣传由大队组织,小型活动如搭牌楼、盘棒槌火、糊灯等固定区域项目由各生产队组织。每年“破五”后,大家便喜气洋洋地忙碌起来。街头宣传人员收拾锣鼓家伙在大队礼堂操练起来。搭牌楼的准备木杆绳子并上山砍松枝,盘棒槌火的去砖厂捡半头砖、去煤矿拉石炭,还有人踩着梯子在街道上方拉起一排排挂灯的绳子。元宵节是能工巧匠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他们集中在各小队的饲养院或打谷场的房子里,烤着旺旺的炉火,有的调面糊,有的剪纸,有的插花灯。插花灯的材料是箭梢(高粱顶端的秸杆),如果做圆形就得把箭梢一节节在烧红的旧钢锯条上按一下,顺势一弯,在末端再用一小截细竹条串起来,就可以做成宫灯、转灯,甚至各种鸟兽动物灯。再糊上白纸,贴上剪纸,四周挂上绣球,做出来的彩灯既轻巧又美观。那时候电能不够用,只用于照明和农业机械生产,所以每个花灯都要在底部做一个插蜡烛的地方,到夜里同时点亮,一个多小时再换一次就行了。
元宵节活动一般是正月十四至十六。晚上各家早早吃了饭,大人们有的张罗着去找自己的演出队伍,有的围站在街边棒槌火前谈笑;小孩子们穿上厚厚的棉袄、棉鞋,戴上棉帽、围巾,早早站在演出队伍的必经之路等着。我们寺沟街的五道庙前是十字路口,四面都搭着牌楼,每条街都挂着一排排造型各异的花灯,广场上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围着。
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大家便自动让开一条道。先是“耍社火”的来了:两个人抬着大鼓,一个长胡子老汉敲打着,后边跟着两个壮汉。走到街心,鼓声暂停,人们也静下来。鼓声再次响起,壮汉向四面舞动兵器,看热闹的人群便在笑声中退后几步,这叫“打场”,鼓声再次暂停。两个壮汉相对拱手摆个造型,鼓声又起,他们随着越来越急促的鼓点舞动兵器,穿插、拼打、跳跃、转花……看得人们眼花缭乱,掌声、惊叫声不停。忽然鼓声重响几下,戛然而止,人们收声。壮汉收了兵器,敬礼,掌声再次响起,大家让开去路,他们又敲起锣鼓向下一个演出点走去。又听到了鼓点声,是“二鬼抱跌”的来了,只见一个人背着黑布做的两个貌似打架的人偶,在鼓点中进行表演。之后,武术队来了,接着耍龙灯的、舞狮子的、秧歌队的……你方唱罢我登场。最后跟着的是长长的扭灯队伍,这是参与人数最多的一项活动。有的人反串成老太太、小媳妇,有的人戴上胡子扮作老头,有的人拿着长烟袋扮“媒婆”,此外,还有一些戏曲里的人物造型。随着领队的哨声和鼓点,百十人的队伍举着自己糊的灯,踏着统一的节拍,迈着夸张的四方步,走三步,退一步,到演出点,转着“之”字形绕场一周,然后向下一个街口走去。演出队伍走过后,大家便结伴去转赏村里的花灯。
宁艾村是远近闻名的文化村,邻村的人也会到这里看灯。由于村大,分了好多区域:大队院、河边、前街、寺沟、五道庙、高家垴、后底沟、东头台底、阁巷、金沟……绕一圈也得两个小时。每个街口都搭着牌楼,上边有长方形匾额灯。沿路每十几米远就有一个烧得旺旺的棒槌火,人们热闹地围在一起烤火交谈,小孩子在人群中钻进钻出烤花糕。街道上是一排排各式各样的花灯,两三排中间挂一排吊挂。因花灯是手工制作,从灯上就可以看出哪个区域的人手巧,哪个区域的剪纸、画工和毛笔字好。花灯有玉米、白菜、西瓜等农作物灯,有孔雀、喜鹊以及生肖,甚至孙悟空、猪八戒造型的灯,还有汽车、楼房、收音机、缝纫机的造型。转灯是宫灯中间竖一根箭梢,固定上圆扇形折纸,四周糊上剪纸图案,点燃蜡烛后,折伞便会随气流慢慢旋转,图案就映在纸上,做这种灯可是个技术活。有一次东阁还有人用手电电池和其他装置做出了简单的“机械”灯:用一根细绳子带动几个纸糊的小汽车、驴拉排车和骑自行车的人转圈。后来有了铁丝,做灯的水平就有了质的提高,特别是电能的大量使用,蜡烛也逐渐被灯泡代替。
当时物资并不丰富,但人们精神生活很充实。忙碌了一年,人们元宵节闹红火、庆丰收,释放出十分的能量和热情。后来元宵节街上机械灯多了,且用上结实的喷绘布,每年都可以拿出来摆,倒也亮亮堂堂,却总觉得少了些自己动手、全体参与、互相赏评、其乐融融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