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有两棵山楂树。
树是前两年老旧小区改造时种下的,立在单元门左右两边,像两个尽职尽责的哨兵,从不擅离职守。
工人们刚把树栽下的时候,两棵树都蔫蔫的,就像刚入学堂的小学生,怯怯地望着这个陌生的环境,连风吹过,树叶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好在园丁是个仔细人,精心培土、浇水、施肥,没过多少时日,两棵树便支棱起来,渐渐显出生动的模样。
刚开始,两棵树并无二致。渐渐地,园丁发现它们其实差别挺大,如同两个性格迥异的孩子,左边那棵沉稳,右边这棵张扬。
张扬的“孩子”总是闲不住,凡事爱出个风头。春风才刚吹开河面的冰,右边的树便率先醒来:先是鼓出密密的芽苞,继而吐出清新的嫩芽,叶片上覆着淡淡的绒毛,着实让人怜爱。进进出出的人们总忍不住驻足,望着这最早的春讯,不免投来赞许的目光。然后,他们把视线移向左边,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不免比较:这棵树还活着没有?待到确认枝条尚有生机,便暗戳戳地想:差别还真是大呢,你看看人家。
等到左边的树含苞吐芽时,右边的树早已抽出许多崭新的枝条。慢半拍的孩子,总是在不经意间被忽略,人们的目光习惯了被新奇所吸引。
接着便进入花期。
右边的树开花了,一簇簇洁白的花朵缀满枝头,像落了一树的雪。进出的人们都忍不住多看几眼,还不忘来一个深呼吸,嗅一口香气。仗着人们喜欢,它那躁动的情绪便又上了头。蜜蜂来了,嗡嗡的叫声吵得它心烦,索性阖上自己的花朵,惹得蜜蜂一肚子怨气;蝴蝶来了,翩翩舞姿令它心动,便翘起树叶去扯那漂亮的裙摆,吓得蝴蝶再不敢靠近。人们想要和这些生灵亲近,却再没有蜂蝶愿意飞来,只能看着一地落花暗自伤神。
左边的村开花,还是一如既往地晚。等到右边的树落英缤纷,它才不紧不慢地展开容颜。蜜蜂来了,它和它们一起歌唱;蝴蝶来了,它和它们一起跳舞。生命在和谐中茁壮,就像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花落了,坐果了。青涩的果子隐在密密的枝叶间,像永远也猜不透的心事。只有偶尔风过,掀起树叶的帘幕,才隐约发现:左边的树似乎结果更多一些,而右边的树下时不时会有落果,新长的枝条又蹿出一大截。
正是长身体的关键时刻,哪能让这些没用的东西争抢养分?园丁终于忍不住,拿来大剪刀,对着那些徒长的枝条一阵狂剪。
秋风一紧,院子里的山楂便红了脸,小脸上满满的雀斑,像高原上淳朴的孩子,羞答答地望着这婆娑的世界。
是该“孩子们”交卷的时候了。左边的树挂满红果,一嘟噜一嘟噜垂下来,像满纸红对勾;而右边的树却只有零星几颗,一季辛苦只落得满纸狼藉。
路过的人们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明明一路领跑,为什么却落了后?明明居于人下,竟夺了魁!想想自己还没有到左右不分的年龄,只能狠狠地摇摇头,在心里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只有园丁知道,它们的命运,在那个初春的早晨已然注定。
霜降过后,树上的山楂一夜之间消失殆尽,许是邻家的大人摘去做了果酱,许是调皮的小孩摘去当了零嘴。没了果子的树又恢复了无差别的模样,树叶随着风声哗哗地鼓掌。几阵风过,连树叶也落尽了,只有那两个哨兵,依旧站在单元门的两边。
都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转眼已是一个轮回。但这错付的一年光阴,终究无法弥补。等到明年,已是来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