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躁久了,想静下来读读书,却总是翻两页就放下。最近耐着性子重读鲁迅,没想到不仅读进去了,还有一种柳暗花明的触动。这种感觉,像是久违了的老朋友,忽然说出了你心里憋了很久的话。仅读了《呐喊》自序与《狂人日记》,再忆起当年执教时讲过的《祝福》,已颇有感悟。索性在五四前夕,把这些话写下来,致每一位正在成长的青年。
当年我也“怕”鲁迅
说实话,如果我今天还是中学生,可能也会觉得鲁迅难懂,因为他的文章确实需要一定的阅历和知识积淀。记得上大学时第一堂现当代作品文选课上,老师讲的就是《狂人日记》。他讲得兴致勃勃、眉飞色舞,可我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来他讲了什么。唯一记得的,是那种半懂不懂的感觉。后来才明白,鲁迅的价值核心在于批判思维和独立思考,而要真正理解和领悟这些,需要“学力”做支撑,也需要生活的历练。今天再读《狂人日记》,竟觉得豁然开朗,并没有那么生涩难懂,甚至开始欣赏他字里行间的“潜台词”——那些没明说却耐人寻味的话。这份感悟,离不开当年的懵懂。正是因为有疑问,后来才会去寻找答案。青年人的成长不也是这样吗?先有困惑,后有追寻;先有抗拒,后有理解。
走近一个真实的鲁迅
学生中流传着一句话:“一怕文言文,二怕写作文,三怕周树人。”这其实也提醒我们:如何让年轻人走近鲁迅,依然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课题。鲁迅常被我们置于一个高高在上的位置,这当然可以理解。但有时候,这个位置反而让他显得遥不可及。其实,鲁迅首先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有温情、有幽默感,也会困惑和孤独的人。只有让学生看到这样一个真实的鲁迅,他们才愿意走近他。
以《祝福》为例,文中有一段对鲁四老爷书房的描写:“极分明的显出壁上挂着的朱拓的大‘寿’字,陈抟老祖写的,一边的对联已经脱落,松松的卷了放在长桌上,一边的还在,道是‘事理通达心气和平’。”教参通常的解读是:这副对联象征了鲁四老爷封建卫道士的形象。但很多学者认为,这话的讲头很大,教参的观点值得商榷。这副对联语出朱熹《论语集注》,完整的意思是这样的:“事理通达而心气和平,故能言;品节详明而德性坚定,故能立。”也就是说,一边是“事理通达心气和平”,另一边应该是“品节详明德性坚定”。但小说里,另一边却“脱落”了,松松地卷着放在桌上。这神来的一笔,不正是在说鲁四老爷对理学并不“品节详明、德性坚定”,因而“能言”却不“能立”吗?再加上墙上那个显眼的“寿”字,是陈抟老祖写的(陈抟是道教人物)。这就更清楚了,鲁四老爷嘴上讲的是理学,心里信的是道教,遵从的是迷信习俗,追逐的是物质实利。你看,鲁迅没有一句批评,只是写了一个书房的摆设,就把这个人看透了。这样的鲁迅,哪里是教参里那个干巴巴的“符号”?新青年要读的,正是这样一个真实、锋利、有体温的鲁迅。
鲁迅笔下的生命力
鲁迅一生致力于国民性的反思和社会的批判,其宗旨在于“立人”,希望国人能够成为真正意义上独立、自主、清醒的人。有意思的是,鲁迅笔下的人物和现象,并没有随着时代变迁而完全消失,这恰恰说明鲁迅作品的生命力。他不是在写某个特定年代的故事,而是在书写人性中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正因如此,每一代人读鲁迅,都能读出属于自己的感悟。
其实鲁迅的很多文章并不难懂。《风筝》《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都在我的童年记忆里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学《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时,我脑海里浮现出生动的画面,联系自己的生活,感觉身临其境。学完之后,还跑到奶奶的后院里,刻意寻找和模仿那种“百草园”的感觉。现在想来,那就是一个孩子对鲁迅最朴素、最真诚的喜爱。后来长大了,再读鲁迅,才慢慢读出了他文字里更深的东西。他的可爱之外,还有锋利;他的温情之外,还有沉思。
我相信,时代再怎么变,我们依然需要鲁迅。五四时期,青年们从他那里读到的是觉醒,是冲破铁屋子的勇气;今天的青年,同样可以从他那里读到独立思考、直面真实和不断自省的品质。因为有鲁迅,每一代青年才可能成为真正的“新青年”。五四前夕,谨以此文致敬先生,也致敬正在成长中的每一位青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