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原来是正太铁路上的一个小站。火车把小城丰富的矿产源源不断运出娘子关外，再把关外的商人拉进来。人来货往，商贾云集，各类轻纺商品，尤其是吃穿用度远超出了内地许多大城市的水平，因此小城有了“小上海”之称。铁轨纵横交错，拐弯的平行线顺着山脚蜿蜒山外，脱了羁绊，在一望无际的冀中平原上，舒畅地延伸到祖国的各个角落。

　　小城的西北屏障是太行山脉，阻挡住西北的寒风，似一群雕像俯瞰着小城里的芸芸众生。桃河如带，沿河两岸的城市楼群拔地而起，高低错落，如巨大的钢琴键，被时间之手弹奏出或平缓或激昂的乐章。

　　一

　　爷爷告诉过我，说他这辈子到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太原。那时候他刚结婚，大爷生下没几天，他离妻别子毅然参加到了解放全中国的行列中，一入伍就奔向前线，开拔到太原城下。爷爷没有给我讲太原城墙的雄伟，也没有讲穿城而过波光粼粼的汾河，也没有讲那场战役多少鲜血淋漓。我只知道他是因为脚踝上中了一颗子弹，被支前的民工用担架抬下战场的。而他的战友大部分牺牲了。

　　盛夏的午后，院子里用来当饭桌的石板上，铺开棋盘，爷孙对弈。我的炮已经绊住了爷爷的马腿，他依然举子不悔，决然地踩掉了我的车，我没有揭露他的狡黠。下一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尨眉皓发和乳臭未干相顾一瞥，时间仿佛凝固在那一刻。一股凉风侵入，树叶飒飒，通体熨帖。

　　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二

　　冬天，爸爸带我去老姨家串门，路上有积雪，走了很远才到。老姨家住在桃河的南岸，排房后面就是铁路。门口是阳钢为外运钢铁而单独修的铁路桥，直通阳泉站，不分昼夜，火车往来不断。火车“咣当咣当”一过，惊天动地，震得老姨家简陋的排房颤抖不停。一进门，老姨招呼我们父子俩在火炉边暖手，她进了厨房，翻箱倒柜，一会儿，给我拿出两个烧饼来。第一次见这食物，我毫不客气，接过来放到嘴里就吃，风卷残云，连手上的烧饼屑也舔得干干净净。坐在床边的两个小表叔看着我，目瞪口呆，他俩紧抿着嘴，颌下的喉结上下滚动。这两个烧饼，可能是哥俩的一顿中午饭。因为我后来发现，老姨放烧饼的那个橱柜还上着锁。

　　往事像手指上不小心扎进了毛刺，想用手拔出来，却捏不住毛刺的尾巴，扎在指头，更扎在心上，用针挑开，滴滴鲜血沁出。而老姨家那天的炉火时时旺着，一直温暖着我。

　　三

　　那一年夏天，学校组织学生们去城区电影院观看李连杰主演的电影《少林寺》。每班排成两列纵队，由班主任带领，浩浩荡荡向电影院出发。学校离电影院有五六公里，我们早早出发，走了一个多小时。进了电影院，黑灯瞎火的，连座位几排几号都不会找。电影院的大门开在狭窄的老巷，电影散场后拥挤不堪，又近中午，各班级还得组织回家吃饭。酷日当头，我又渴又饿，左顾右盼寻找同学们。哥哥（大爷家的三儿子）的学校也组织看这场电影，他大老远发现了我，冲开拥挤的人群，擦着满头大汗，举着吃剩的半根冰糕，塞到我手里。

　　现在回想起来，那半根冰糕甜滋滋的，沁心。

　　如今，哥哥刚退休，在新澳城对面开了一家火锅店。清明回村里上坟，碰面，说起这件事，他笑言，真的不记得了。

　　四

　　五叔年轻时在金属结构厂当会计。20世纪80年代，蓄长发，穿喇叭裤。下班后到工人文化宫跳迪斯科，围观的年轻人里三层外三层，争相效仿，他成了风云人物。大人看不惯，常常训斥，但他仍我行我素。

　　退休后，五叔在滨河开了一家少儿舞蹈培训班，桃李遍小城。现在，他每天早上在南山公园晨练，拉丁舞跳得炉火纯青，依旧十分引人注目。

　　五

　　昔日的桥北街，人们在汽车站下车，必经此处，为小城最热闹之所在。街两旁的小摊一个挨着一个，有卖香烟的、卖鞋的、卖水果的、钉鞋的、卖化妆品的、卖衣服的，还有卖小吃的，门类繁多，应有尽有。那时，在这条街上经常会遇到一个人。此人正值壮年，身材高大，经常用一根绳子拖拽一个大铁圈，要不就是半根铁管，或者是一块铁板，从桥北街昂首阔步走过，引得众人侧目。有人私下告诉我，说此人家里还有个七十多岁瘫痪在床的老母亲，无亲无故，母子俩相依为命。他虽可能有残障，却知道赡养母亲，实属难得。

　　六

　　当时的阳钢在厂区的东北、靠近五渡的地方，倾倒废渣，日久，成山。废矿渣里遗留有少量废铁。矿渣车一出，附近的人们便带着大铁锤、小铁锤、铁钩，捡拾废渣里的铁。运气好的，还能捡到锰铁。当时，阳钢是华北地区最大的锰铁生产基地，所产的锰铁质量好。锰铁泛铜绿，幽幽埋在矿渣里。附近的居民捡废铁以补贴家用。

　　暑假里很长时间，我住在姑姑家补课，姑姑家是五渡的，离阳钢很近。渣车一来，我就放下课本，拿起工具去帮姑父和表弟搬矿渣，找废铁。很多时候，矿渣刚倒下来，烧得通红，大家就迫不及待翻找。

　　七

　　后来，渣山上建起了砖厂，所出的水渣砖，远近闻名。那时，小琼是我的女朋友，在砖厂当会计。约好了晚上去东方红电影院看风靡一时的英国电影《百万英镑》。我早早在厂门外等她，下班时，天快黑了，正值隆冬，刮起了凛冽的寒风。那时，大胆一点的女孩子，喜欢坐在男孩子自行车的前梁上，赤裸裸向人们展示自己的爱情，前卫而时尚。小琼也一样，迎着寒风，无惧无畏。但坚持了没有一会儿，就被冻得啜泣起来，我只好下车，让她把手放在我的大衣里，推着自行车，走路过去。渣山上的路崎岖难走，等到了电影院，电影早开场了……

　　而今，渣山经过治理，成了风水宝地。北山公园、滨河商业区、半山公馆，都是原来的渣山处，现在是小城的繁华所在。

　　八

　　北山公园，漂亮大气。周围绿树环绕，中心的欧式艺术长廊高高在上。夏天的晚上，一群音乐爱好者聚集在一起，伴奏的、和歌的，十分热闹。我上去转了一圈，又沿长长的台阶下来，出了公园大门。想过马路对面，路旁竖一柱，上有键，按之，立刻显示绿灯三十秒，可以沿斑马线从容过去。此红绿灯设计，暖心、贴心。

　　小城的故事里，有我、有你、有他。我们是这个城市纤细的脉络，但我们一样经受日晒、雨淋、风吹，顽强地撑起一片荫凉。我们是脉络上的一滴露珠，虽小，也反射着太阳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