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方,每年的农历腊月二十三,被称为“小年”,是个顶要紧的日子。这一天,人们会祭拜“灶王爷”,预备下糖瓜、麻糖、水果等物品,送他回归天庭,盼他“上天言好事”。
我小时候跟着姥爷姥娘生活在河北农村。刚进腊月,姥娘赶大集的时候就把灶王爷的神像请回家了。我一见就嘟着嘴说:“怎么没买糖球啊?就光买了个灶王爷?”姥娘拍了一下我的头,忙说:“小孩子别乱说,灶王爷要说‘请’!小心灶王爷怪罪你!”我赶紧捂住嘴,再不敢吭一声。
小年前一天,我去隔壁三姥娘家玩。她无儿无女,独自一人生活,因和姥娘相处得好,对我也很是疼爱。
刚一进门,我就闻到了一股甜甜的香气。我使劲吸了下鼻子,一边往里屋走一边问:“三姥娘,你在做什么好吃的啊?这味儿真好闻。”三姥娘抬起头来,笑眯眯地对我说:“我熬着糖稀呢,等会儿做几个糖瓜,明天给灶王爷上供。”我有些不解,说道:“做糖瓜?我姥娘都是去集上买糖瓜。”三姥娘停下手里的活儿,摸了摸我的头,轻轻地叹了口气:“唉,你姥娘有你娘往家里寄钱呢,我哪有那闲钱啊。”
年幼的我不知道她为何叹气,就低头看向她手里的东西。见麦秸在她枯瘦的指间绕来绕去,就好奇地问:“三姥娘,你这是在编什么呀?”三姥娘笑吟吟地说:“我用麦秸编个小马,明天灶王爷好骑着它上天。”麦秸在三姥娘的指间翻飞,不一会儿就编好了。我拿起来左看右看,小马身上泛着黄白色的光,不亮,却感觉温暖。凑近一闻,小马的身上还残留着麦秸清爽的气息。我一本正经地提议:“给它脖子上拴个红绳更好看,我姥娘说红颜色喜庆。”“好好好。”三姥娘一边答应着,一边往外屋走去。
外屋灶上的大锅冒着微微的热气,三姥娘掀开锅盖,热气弥漫开来,带着浓浓的甜香,这味道瞬间击中了我。三姥娘拿起锅盖使劲扇了两下,待热气散尽,我赶紧挤到灶台边往锅里看,锅底的糖稀“咕嘟咕嘟”地冒着金黄色的泡泡,看着已经十分黏稠。只见三姥娘先把灶坑里的火撤出来弄灭,然后拿个锅铲把锅里的糖稀铲到一个小碗里,又使劲刮了刮锅底,最后用一根筷子把锅底剩下的糖稀搅成一个小团递给了我:“小心烫,吹吹再吃。”
我接过来吹了吹热气,轻轻地舔了一口,真甜!不是糖精的甜,是带着红薯味道,还有些焦香的甜。甜味透过舌尖,缠绕着刻进了我的记忆。
三姥娘洗了手,用筷子把小碗里的糖稀搅了搅,蘸着凉水捏成三个圆球,然后用梳子在圆球上刻出几道印子,圆球就成了糖瓜的样子。三姥娘把做好的糖瓜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然后把碟子放到条案上,又用碗把碟子扣住。她动作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回到家里,我看见姥娘正拿着画粉在红纸上勾画,凑过去一看,画的是一匹小马。我好奇地问:“姥娘,你这是要剪窗花吗?”姥娘笑笑说:“不是,姥娘给灶王爷剪个马,明天灶王爷好骑着上天去。”“那您怎么不用麦秸编一个啊?三姥娘就编了一个,可好看了,我还让她给小马脖子上拴了个红绳呢。”“编小马太费事了,可没那闲工夫。我还得赶着织完这匹布,卖了布给俺妮儿买好吃的。”我看着姥娘剪好的小马,懂事地点了点头:“这个小红马也很好看,灶王爷一定也很喜欢。”姥娘摸了摸我的头,用一块黄纸把剪好的小马包起来放到了茶盘里。
农历腊月二十三这天,正好逢大集,姥娘早早就从集上把糖瓜买了回来。糖瓜用纸包着,我偷偷地打开,数了数,有五个。姥娘看见了赶紧过来,一边重新把糖瓜包起来,一边对我说:“别跟个馋猫一样,等上了供再吃。”
傍晚,天刚擦黑,姥娘就把糖瓜、小红马供在了灶王爷的神像前,还放了一小碗水和几根干草,她说水和干草是给小红马准备的。
姥娘把点燃的三根香插在香炉里,随着香烟袅袅散开,灶王爷的神像也好似虚幻了起来。姥娘掸了掸衣襟,抿了抿鬓边的碎发,虔诚地叩头,口中念念有词:“灶王爷行大愿,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等到香燃尽了,姥娘拿起一个糖瓜在火上烤了烤,把烤化的糖瓜在灶王爷的嘴上轻轻抹了抹,一脸庄重:“灶王爷甜甜嘴,见了玉帝多给俺说说好话。”然后把灶王爷的神像揭下来,连同小红马一起放在火盆里。火苗“呼”一下着了起来,灶王爷神像和小红马翻卷着化为青烟。我呆呆地望着,仿佛真的看到灶王爷骑着小红马,顺着烟雾飞向了天庭。
姥娘拿起一个糖瓜递给我,笑着说道:“俺妮儿也甜甜嘴,沾沾灶王爷的福气。”然后拿纸包了两个糖瓜递给我:“去,把这两个糖瓜给你三姥娘送过去,让她也甜甜嘴。”我接过纸包,乐颠颠往出走,身后传来姥娘的叹息:“唉,甜甜嘴吧,嘴甜了,心里的苦就少了。”
来到三姥娘屋门口,我看见她跪坐在蒲团上,面前火盆里的灰烬透着凉意。屋里有些昏暗,她的背影清冷而又孤单。“三姥娘?”我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三姥娘抹了两下眼角转过身来,眼中还残留着湿意。她弯了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妮儿啊,快进屋来,天一黑凉气就下来了。”我把纸包递给她:“三姥娘你快尝尝,这是我姥娘从集上买的糖瓜。”三姥娘打开纸包,两眼呆呆地望着那两个糖瓜,喃喃道:“难为你姥娘总是想着我。”说完竟流下泪来。我有些纳闷又有些惶恐,急急地说:“三姥娘,天都要黑了,我明天再来。”
我揣着疑问回到家里:“姥娘、姥娘,不知道咋回事,三姥娘看见糖瓜就掉泪了。”姥娘长长地叹了口气:“唉,那年冬天,公社抽调人去修海河。腊月二十三这天,队里派你姥爷和你三姥爷去送粮食,走到半路马惊了,你姥爷摔断了腿,你三姥爷被压在了车底下,还没到县医院人就没了。你三姥娘还眼巴巴地等着他回来祭灶呢,可抬回来的是冰冷的身子,怀里还揣着一包糖瓜。”我愣愣地站了片刻,猛地跑到灶台前,对着曾经贴着灶王爷的地方跪了下去,学着姥娘的样子,口中也念念有词:“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如今,一进腊月,妈妈就催促我:“去给我请个灶王爷回来。”我会心地一笑,赶紧照办。现在的生活条件好了,给灶王爷的供品也丰富了好多:糖瓜、麻糖、奶糖、酥糖、苹果、柿饼……妈妈甚至还要给灶王爷供一杯酒,我纳闷:“怎么还供酒啊?”妈妈呵呵地笑:“给灶王爷喝一杯,他喝得晕晕乎乎就把不好的事忘记了。”我笑得不行:“您就不怕灶王爷把好的事也忘了说?”妈妈愣了一下,摆了摆手:“不管了,就这样,反正咱家没有抛米撒面的媳妇,也没有作奸作恶的儿子,灶王爷心里明白着呢。”
窗外传来孩子们清脆的童声:“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这童谣里的糖瓜,早已不单单是灶屋里的供品,更是记忆深处无法忘怀的甜蜜,是三姥娘锅里熬煮的滚烫岁月,是姥娘剪刀下的热烈期盼,是妈妈杯中醉人的烟火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