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汉语诗歌的创作版图中,乡土始终是诗人精神栖息的原乡,也是无数创作者探寻生命本真、书写人间温情的核心母题。张一弘作为本土成长起来的诗人,扎根太行山水,深耕乡土与生活,其诗歌以质朴的文字、真挚的情感、深邃的哲思,勾勒出一方水土的人文肌理,镌刻下亲情、乡愁、生命与时光的深刻印记。最近,我在微信公众号上读到了他发表的诗歌,颇有感慨。他没有刻意雕琢的华丽辞藻,也不追求晦涩难懂的先锋表达,而是以平视的视角、真诚的笔触,将个人生命体验与乡土人文情怀相融,在日常风物、亲情羁绊、人生感悟中,书写动人的人间诗意,展现当代乡土诗歌独有的温度与力量。
张一弘的诗歌,牢牢扎根于乡土大地,以太行山区的自然风物与乡村烟火为底色,构建起充满烟火气与生命力的诗歌世界,字里行间满是对故土的深情眷恋。在他的笔下,乡土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可触可感的鲜活存在,是十月田野里挺立的高粱,是山梁间错落的老屋,是山间飘荡的烟火,是草木生灵的灵动身影。《十月,与一株高粱有关》中,诗人捕捉到秋日田野里一株被遗漏的高粱,它迎风挺立,举起“紫红色的旗帜”,在丰收的喧嚣中坚守着独有的姿态。这株高粱既是乡土田野的具象风物,也是诗人精神的隐喻——在纷繁尘世中坚守自我,在岁月沉淀中积蓄力量。诗人以夕阳、秋风、山谷为背景,将对土地的敬畏、对丰收的感恩、对生命的礼赞,融入与高粱的相拥之中,“拥你入怀,我便从此丰盈”,简单的诗句道尽了人与土地血脉相连的依存关系,让乡土的厚重与诗意扑面而来。
《那是我的村庄》更是将乡土与乡愁书写得淋漓尽致。诗人以细腻的笔触描摹故乡的山川风物:山脚的烟火、石头砌成的房屋、山冈的社神、东山的沙棘、西山的松树、南山的野雉、北山的残碑——这些极具地域特色的意象,拼凑出太行乡村最真实的模样,也藏着诗人少年时代的奔跑与追逐。村庄是“挑担人放下的箩筐”,山梁是“拱起的脊背”,生动的比喻将乡村与自然的共生关系刻画得入木三分,饱含着对故土山水的无限深情。而当岁月流转,老屋瘫坐、烟火飘散,诗人依旧回归故乡,打扫落叶、祭奠亲人,在山风与松涛中完成与故土的精神对话。这份乡愁,不是矫情的感伤,而是刻入骨髓的根脉认同,是无论走多远都无法割舍的精神牵绊。张一弘通过对乡土风物的精准描摹,让诗歌扎根大地、贴近生活,摆脱了乡土书写的刻板与空洞,赋予故乡山水、草木、村落鲜活的生命,让乡土诗歌拥有了直击人心的力量。
亲情书写,是张一弘诗歌最具感染力的部分,他以细腻而克制的笔触,书写父爱、亲情与人间温情,在平凡的生活场景中挖掘出真挚厚重的情感力量,让诗歌成为承载亲情、铭记温情的载体。《与父亲对饮》堪称其亲情诗歌的代表作,诗人以回忆为线索,勾勒出父亲平凡而伟大的一生:父亲曾戎马军营,后在煤矿谋生,在黑暗的巷道里与石壁对峙,用坚硬的骨骼扛起家庭的重担;他劳碌一生,开荒种菜、打零工补贴家用,晚年在锣鼓队、棋盘里寻找生活的乐趣,却始终学不会敲出整齐的节奏,赢了棋局便满心欢喜。诗人没有刻意渲染父亲的艰辛与伟大,而是通过一个个生活化的细节,将父亲的刚烈、质朴与善良刻画得栩栩如生。童年时父亲醉酒后的号啕,成年后与父亲对饮时的叮嘱——“靠辛苦吃饭,凭本事挣钱”,这句朴素的话语,是父亲一生的人生信条,也成为诗人刻在心底的精神传承。
当父亲被岁月与病痛侵蚀,身躯不再挺拔、眼神变得飘忽,诗人没有直白抒发悲痛,而是以“天空有一声春雷滚过”的意象,寄托对父亲深深的思念与愧疚。这份情感克制而深沉,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却字字戳心,将父子之间无言的牵挂、血脉相连的亲情展现得淋漓尽致。在张一弘的亲情诗歌中,没有刻意的煽情,也没有浮夸的表达,而是以真实的生活经历为依托,捕捉亲情里的细微瞬间,让文字充满人间烟火气与人文温情。他写的不仅是自己的父亲、自己的亲情,更是无数平凡中国人的亲情缩影,唤醒了读者内心深处对亲情的珍视与共情,让诗歌在情感的共鸣中实现了精神的升华。
除了乡土与亲情,张一弘的诗歌还饱含对生命与人生的哲思。他以自然万物为喻,探寻人生的漂泊、坚守与成长,在平凡意象中融入深邃的人生感悟,让诗歌兼具情感温度与思想深度。《一枚卵石的漂流》以河水中的卵石自喻,书写人生的漂泊与挣扎:卵石曾梦想扎根泥土、长成高山,却被山洪冲入河道,在水流中磕磕绊绊、随波逐流,历经岁月打磨,褪去粗粝变得光滑,却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挣扎与苦怨。这枚卵石,正是人生的隐喻——每个人都曾怀揣梦想,却在世事变迁中历经磨砺,在漂泊中寻找方向,在妥协中坚守自我。诗人透过卵石的命运,思考人生的无常与坚守,既道出了生命的无奈与漂泊,也彰显了历经磨难后依然留存的骄傲与本心,让诗歌在对自然物象的书写中,实现了对人生哲理的深刻探寻。
《跃入眼帘》中,山巅的那排树成为诗人精神的寄托。初春时节,它率先抽出嫩绿,唤醒无边春色;深秋之际,在草木凋零之时,依然挺举着橘黄色的火束,照亮内心的园圃。这排树是希望的象征,是坚守的写照,无论岁月更迭、四季流转,始终以挺拔的姿态伫立山间,给予诗人直面生活的勇气与力量。诗人与这排树遥遥相望,彼此陪伴,在凝望中获得心灵的慰藉,在坚守中读懂生命的意义。此外,《喜鹊凌枝》以喜鹊为意象,将鸟鸣与亲情、爱情、希望相连:喜鹊的叫声既是母亲归来的脚步,也是恋人相逢的欣喜,是穿透阴霾的光芒,成为诗人行囊里珍藏的温暖。张一弘善于从自然万物中汲取灵感,以小见大、以物喻人,将对人生、生命与时光的思考,融入草木、鸟兽、山石之中,让诗歌在具体的意象中承载起深邃的精神内涵,引发读者对自我生命的审视与思考。
在艺术表达上,张一弘的诗歌形成了质朴自然、意境悠远、情真意切的独特风格,兼具古典诗词的意蕴与现代诗歌的自由,展现出娴熟的诗歌创作技巧。其一,意象选取质朴鲜活,贴近生活。他的诗歌意象均来自乡土日常与自然万物——高粱、村庄、卵石、父亲、喜鹊、树木等,都是身边可见、心中可感的事物。没有陌生化的刻意堆砌,却能通过精准的意象组合,营造出悠远的意境,让读者在熟悉的物象中感受到诗意的美好。
其二,语言简洁凝练,质朴无华。他摒弃华丽的辞藻与复杂的句式,以直白、朴素、流畅的语言书写情感与哲思,文字看似平淡却饱含力量,做到了“平中见奇、淡中有味”。比如“靠辛苦吃饭,凭本事挣钱”“拥你入怀,我便从此丰盈”,简单的语句蕴含着真挚的情感与深刻的道理,尽显语言的张力。
其三,情景交融,意境浑然天成。他善于将个人情感、人生感悟融入自然景物与生活场景之中,让景物有情、场景暖心,乡愁、亲情与哲思都依托于具体的情境得以抒发,达到了情与景、意与境的高度统一,读来余味悠长。
同时,张一弘的诗歌始终秉持着真诚的创作初心,正如他所言:“写作,是为了自愈。”他的诗歌不为迎合世俗,不为追求虚名,而是以文字为媒介,记录生活、抒发情感、治愈自我、回望初心。这份真诚,让他的诗歌摆脱了功利化、浮躁化的创作倾向,始终扎根生活、贴近内心,每一行文字都源自真实的生命体验,每一篇作品都藏着滚烫的赤子之心。他书写乡土,是对根脉的回望;书写亲情,是对温情的珍视;书写生命,是对自我的审视;书写生活,是对美好的追寻。这种以真诚为底色的创作,让他的诗歌拥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也让其作品在当代乡土诗歌中占据了独特的位置。
当然,作为深耕本土、坚守初心的诗人,张一弘的诗歌创作也有着进一步拓展的空间,比如在题材的多元化、意象的创新表达、哲思的深度挖掘上,仍有更多探索的可能。但毋庸置疑的是,他始终坚守着诗歌的本真,以文字为舟,在乡土与生活的海洋中载着温情与哲思缓缓前行,用诗歌记录人间烟火、书写生命情怀、传承乡土文脉。
纵观张一弘的诗歌精选,每一篇作品都是诗人内心的真诚告白,每一行文字都饱含对生活、对故土、对生命的热爱。他以乡土为根,以亲情为脉,以真诚为笔,以生活为墨,在平凡的日常中挖掘诗意,在岁月的沉淀中书写情怀,构建起一个充满温情、饱含哲思、扎根大地的诗歌世界。他的诗歌,不仅是个人生命体验的诗意表达,更是当代乡土人文情怀的生动缩影,为当代汉语乡土诗歌创作,增添了一抹质朴而温暖的色彩。
在诗歌愈发多元化的当下,张一弘的诗歌创作,让我们看到了汉语诗歌最本真的魅力——源于生活、忠于内心、归于温情。他用文字告诉我们,诗意从不遥远:它藏在乡土的烟火里,藏在亲情的牵挂里,藏在生命的坚守里,藏在每一个认真生活、心怀热爱的日子里。而这份扎根大地、真诚质朴的诗歌创作,也终将在岁月的洗礼中,绽放出持久而动人的光芒,成为当代诗歌版图中不可或缺的温暖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