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漾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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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04日 星期四 出版 新闻网首页 | 版面概览 | 版面导航 | 标题导航 | 旧电子版 | 旧版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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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旷野里的人
□孙克艳

  我至今都不知道他的名字。而他的姓氏,应该是“王”,这几乎是肯定的。

  我在入学前,曾数次跟随我姥去姑奶家长住或小住。到底住了多久呢?久到连村里的小伙伴都跟我熟识了,久到我都摸清了他们的家底,跟他们家的猫呀狗呀都混熟了。如此,我也就认识了他,那个住在旷野里的五保户老汉。

  老汉是我姑爷的叔叔,一生无妻无子,孤苦无依。许是村里宅基地紧张,他搬离了村庄,住在村庄后面的自留地里,那里恰好有一口水井。老汉的房屋,修筑在一米多高的土台上。于是,那座不过十几平方米的简陋蜗居,便如一叶孤舟,漂泊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也正因如此,小小的我,非常羡慕他的居所,觉得它是那么的与众不同,在离群索居中,自有一种无言的飘逸和空旷。在广袤的大地里,贴着自然的呼吸,那该是怎样酣畅淋漓的爽快呀!小小的我,稚嫩的头脑只能想到这里,却忘记了任何人想要活着,都要吃喝,都有物质的需求,和对情感的依恋。

  小表姑和二表叔上学的时候,我就时常从姑奶家蹿到那老汉家。姑奶家在村庄最后一排,和老汉的小窝,不过二三百米的距离,只隔着一条陡峭的入村土路,和一块平坦的田野。但凡有什么吃食,老汉就站在房前的高台上,冲着姑奶家的方向,大声地呼唤:“春——”他喊的是小表姑春梅的名字。不管小表姑在不在家,他都这么喊,不管他真正想找的人是谁,他都这么喊。

  听到老汉的呼喊,小表姑、二表叔或姑奶,就会跑出院子,站在屋后的大路上,跟老汉高声喊话:“咋了?”这情景,和黄土高原的人们隔着沟壑喊山一样。

  自小生活在平原,我从未见过落差那么大的村庄,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觉得有趣极了。于是,我便时常加入喊山的阵列。我的声音好似云朵,随着风儿飘得很远很远,远到我一度怀疑,连家里的父母也听得到。

  一天,我又像往常那样,赖在老汉的小窝里,吃着他刚煮好的毛豆。老汉拄着拐棍走到屋前,冲着姑奶家的方向,一声接一声地呼喊:“春——”我想了想,终于忍不住纠正他:小表姑叫个“春梅”,不叫“春”。老汉听了,“呵呵”地笑着回答我说:“哦,原来她叫春梅呀,我还真不知道呢……”听到他这样说,我得意极了。多年后,我才意识到,姑奶家的姑娘们,是“梅”字辈。如此,真正属于小表姑春梅的名字,倒只有一个“春”字了。那个心细如发的老汉呀,他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地捍卫着独属于小表姑的名字,他更以自嘲的方式,守护了一个无知孩童敏感脆弱的自尊。

  若是在老汉的蜗居里待闷了,他就会带我四处走动。于是,我在前面跑,他拄着拐棍在后面追。他一面追,一面喊我小心点。我们走得最远的路,是穿过村庄爬上巍峨的大堤,走在被斑茅笼罩的崎岖小路上,前往五六里外的另一个村庄。那个挨着大坝的村庄,在大坝上有一个远近闻名的小卖部。它孤单地立在堤坝上,满足来往路人的需求。但它绝不是寂寞的,它是热闹的,甚至是喧嚣的,总有人惦记它,总有人光顾它。

  那天,买了糖果和瓜子后,我们便折身返回。我的口袋里和小手里,不是糖果就是瓜子。我开心极了,在斑茅打造的迷宫里穿行。拄着拐棍的老汉又在后面呼喊我,生怕我跌倒,生怕我被斑茅锐利的叶片刺伤。啊,我是那么的快乐,像一只跳跃的小鹿,像一只初飞的小鸟,我只记得向前奔跑、向前奔跑,却忘记了身后的老汉,还拄着拐棍。

  回去后,我坐在老汉房前的槐树下,一边吃东西,一边张望着苍茫的大地。水井旁的菜园里,有一片开得红艳艳的重瓣指甲花,那是二杰家的。每天傍晚,他都会踏着晚霞的余晖,端着筛子来摘指甲花。空气中,飘荡着桃子的馨香,那是大妮家的十多亩桃园,桃子即将成熟,对此我毫无兴趣。我知道抠门的大妮,是断不会送我一个桃子吃的,哪怕是个烂桃子。因为去年,她就不曾送过我一个桃子。在桃园里和大妮一起玩耍,我要极力压抑体内的馋虫,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看也不看一眼那些娇艳欲滴的饱满鲜桃,甚至连桃子散发在空中的芳香,也要刻意忽略……这实在,太、太折磨人了!

  老汉开了门,搬出椅子坐在门前,冲着姑奶家的方向,高声呼喊:“春——”这次,他的喊声唤来了小表姑和二表叔。我一看到他们就欢快地迎上去,从口袋里掏出糖果和瓜子,递到他们手上。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和我一样的笑容……他们的笑容好似催化剂,让我嘴巴里的糖果变得更香甜了。此时,老汉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那是重瓣的花儿,一层叠着一层。

  上学后,我就很少去姑奶家走亲戚了,更不用说小住。自然,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老汉。不知道在我长大的时光里,那个家徒四壁、身体瘦弱又慈眉善目的老汉,是否还记得我,那个像鸟儿一样欢快的孩子。

  回想起来,我在姑奶家小住的日子里,像一只幸福的小蜜蜂,被许多爱我的人包围着,他们给了我许多许多的爱、陪伴,和甜蜜。这其中,最让我忘不了的,便是那个老汉。时至今日,我仍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记得,我曾经唤过他什么……但我知道,不仅是我,还有别人,也一直记得他。比如,小表姑和二表叔,以及其他人。我们会把他埋藏在心底,包括他带给我们的那些点点滴滴的美好。至于他的名字,还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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