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磨亮讲台,书香漫过流年。转眼我已是年届五十的一线语文教师,从教近三十载,在平定这片乡土上,我把大半辈子都融进了三尺讲台。案头最常相伴的,不是什么名贵典籍,而是两摞再普通不过的书卷——工作至今人教社发行的四套初中语文统编教材,近二十年山西中考《试题与答案》。它们纸边已磨软,页角翻卷,在别人眼里或许是陈旧的教辅,在我心里,却是刻满教学生涯的年轮。
教书久了慢慢明白,好书不在名头,入心就珍贵;藏书不在多少,有用最难得。这些年我不追时髦书册,就认准一件事:每一届教材都留着,每一年考题都收好。自1996年至今,我先后用过人教社四版初中语文教材,每一本都刻着不同的时光模样。最早陪伴我的是1996版大纲本老教材,封面素净淡雅,郭沫若先生题写的“语文”二字端庄有力,黑白印刷的纸页微微泛黄,文字密实地排在版面上。那是我初为人师的第一套课本,我把所有重难点、青涩的教学设计都密密麻麻写在页边,一用就是五六年,是我教学生涯最珍贵的起点。随后是2001年课标实验版,封面换成了清新的水墨国画,七年级是奔马图,八年级是山水意境,色彩柔和,版式舒展。这套书我用了整整十五年,是陪伴我最久的“老伙计”。书页被反复翻阅,边角磨得发软,批注一层叠一层,记着教法的迭代、学生的易错点,也记着我从青年教师走向成熟的全部历程。再后来,2017年统编版教材全面启用,封面简洁素雅,古诗文比重增加,立德树人的理念贯穿始终。如今,对接2022版新课标的2024修订本走进课堂,封面更简约清朗,内容守正创新。四版教材并排而立,从泛黄旧册到清新新本,就是一部看得见、摸得着的初中语文教学史。
刚参加工作时,我在娘子关中学任教,条件简陋,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办公室挤着四位老师。宿舍冬冷夏热,冬天靠煤糕炉子取暖,晚上备课常常冻得手脚发麻,但我对教材的用心一点没少。那时没有电子资源,每篇课文都要反复研读,我把重点、难点、易错点一一标注在课本上。有一次,为了磨《安塞腰鼓》这一课,我对着课本读了十几遍,嗓子哑了就含颗润喉糖,连隔壁宿舍的同事都被我吵醒,笑着说“快把课文读出了陕北黄土高原的气势”。
后来,我成了教导处的负责人,琐事多了,备课只能挤时间。每天放学后,别人匆匆回家,我却留在办公室,摊开教材和真题逐字琢磨。年轻的同事小李总来加班,见我对着一本旧教材反复推敲,好奇地问:“王老师,这些教材都翻烂了,咋还留着?”我笑着指了指课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你看,这页记着我第一次上这课时的失误,那页写着后来改进的方法,每本书都是我的教学笔记。”
我书柜里另一块“压箱底”的宝贝,是近二十年完整的山西中考真题。按年份排得整整齐齐,一年不落。作为扎根本地的语文老师,摸清本土考试命题思路,比什么都重要。这些年我坚持考完就收,逐年整理、装订、封存。夜里备课,我常翻这些旧题。题型年年有小调整,考点越抓越实,阅读材料贴着三晋乡土,作文题目连着时代生活。细细比对,就能看清教学的方向;集体教研、临界生辅导时,拿出来一对照,重点难点一目了然。这二十套真题,是贴着本地学情的实在资料,也是我带毕业班的底气。
这些教材和真题,早已成了办公室里的“抢手货”。有一回,张老师准备公开课,急需我那本2001版教材里的批注参考,我再三叮嘱:“这本我用了十几年,笔记全在上面,可一定记得还给我。”张老师连连应下,用完不仅按时送回,还特意用牛皮纸包了书皮。也有年轻老师围着我一起研究试题,我把历年的卷子摊开,带着他们逐题梳理考点、比对变化、总结规律。年轻人悟性高,慢慢也摸透了中考命题的门道,办公室里的教研氛围越来越浓。学生们知道我珍视这些资料,遇到薄弱环节也会主动来借阅,我从不吝啬,只提醒他们及时归还。
日子久了,同事和学生都读懂了我对这些旧书的心意。有同事见真题册边角磨损、内页松动,悄悄带回家用针线重新装订整齐,平平整整地放回我桌上;有学生用完教材,会把折角一一抚平,用夹子夹好再送回来;还有毕业班的孩子,把我圈画过的重点真题细心复印,将原件干干净净归还,生怕有一点折损。看着他们小心翼翼递回来、整整齐齐码好的书,我心里总觉得暖暖的。
除了同事和学生,家里人也懂我对这些书的心意。老伴总笑我:“你啊,对这些书比对自己还上心,家里的书柜都被你占了大半,我连本闲书都没地放。”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却还是把新收的教材一本本码好。儿子上大学后,放假回家,见我在书房整理教材,主动过来帮忙:“爸,我帮您把教材按年份排好,再用保鲜膜包一层,防止受潮。”他还特意从网上买了书签,帮我夹在常用的课本里。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我想起他小时候,我抱着他在书房里,指着教材里的课文给他讲故事。那时他还小,扒着我的胳膊,指着课本上的插图问个不停。
从教近三十载,我走过不少路,上过无数堂课,却始终没离开过这三尺讲台,没离开过这些语文教材。它们陪我熬过无数个备课的夜晚,见证我从青涩的新教师成长为经验丰富的老教师,也陪我送走一届又一届奔赴前程的学生。扪心自问,半生守在乡村中学,手里攥着教材,眼前站着学生,心里才会觉得踏实。往后的日子,我只想守着这一柜旧书,用最朴素的坚守,守最初的师心,不负我与语文这场绵延半生的情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