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岭山坳里削出一声清响
满山的石膏层纹
被穿谷的长风一层层缝合
先是有风,从采石的岩缝里挣裂出来
流光细得像燃尽的炭火
指尖攥住青石
经年烙下滚烫的肌理
羊蹄子啃碾着田埂上的石板
咔嗒,咔嗒
千亩谷垄
攥紧了世代绵延的生存念想
凿石膏的匠人把钢锤举过头顶
悬成割裂山岭的诘问
锤落的那一刹那
红岩坡骤然削下了半寸
叮——嗡——
脆响被两壁的红崖死死攥牢
在沟底反复碾磨
碎作了矿尘、菜畦、农闲的残屑
飘落在土鸡踱步的午后河床——
那裸露的河床
是大地一道久不结痂的伤口
正午太静了
静得像日头夯土烙铸的厚墙
日光烫裂石膏石皮的微响
顺着认领的菜畦蜿蜒漫开
如同岁月在老农脸上烙透的沟壑眉眼
一寸寸爬过苍凉的山梁
半坡土窑根下
看守菜园的土狗骤然吠裂了沉寂
声浪滚进深壑那道大地的伤口
许久才撞回一声闷响
就像瓦罐掷入储水窖
磕破了窖底的寒凉
整座红岭皮肉般微微震颤
入夜了
木门闩攥紧风化的土坯门框
嘎吱——
像一枚采石的铁钉
狠狠烙进了夜色的脊梁
隔着一层粗麻土炕席
墙皮浮土簌簌开裂
古村反刍着几代开山耕植的沉哑
以黄土与烟火
缝合了半生吞咽的沉默
枕底散落的越冬草籽
在无边的黑暗里
自行开裂、挣破了躯壳
不知谁家驴驹扯起长嘶
撕裂了长夜
把岭间的月色削成了一根孤细的弦丝
绷在老旧的木格窗棂上
晚风轻拨
整片田园浸满了土底的寒凉
顺着弦纹尽数缝合入怀
淌进我们沾满矿土烙温的胸膛
一日的轮回
不过是从锤声削开山骨
到驴嘶鸣缝合沉暮
红岭亘古醒着
以层层石膏红岩缄默的掌纹
攥住采石、耕谷、种菜、饲鸡
全部的人间喧嚣
待所有滚烫烟火慢慢削轻
归于虚无
散落在菜垄的尘埃里
牵牛花自顾自地炸开细碎
倔强的花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