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立柜的最上层,压着一只掉瓷的搪瓷缸。缸身原本的白漆被磨得发乌,边缘磕碰出几处深褐色的锈斑,缸面印的字迹早已漫漶不清,隐约能辨出“护林防火先进工作者”的残留笔画,一颗褪了色的五角星轮廓依旧醒目。这是爷爷留下的东西。
第一次认真看这只缸,是在爷爷去世后的那个夏天。我踩着小板凳翻找他的旧物时,它从一叠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里滑出来,“当啷”一声撞在柜板上。奶奶闻声过来,用袖口擦了擦缸口的浮尘,说:“这是你爷爷当年在狮脑山当护林员时,场里颁发的奖品,他用了一辈子。”
爷爷在世时,总爱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端着这只缸喝茶。他的手背上布满老年斑,指关节因为常年握锄头、扛树苗而变形,捏着缸把的时候,指腹刚好贴在那些锈斑上。我小时候总嫌这缸模样老旧,缠着爷爷让他买个花色好看的塑料小杯,他只是笑着把缸往怀里拢一拢,说:“这缸结实。装过山上的泉水,也装过地里的露水,用着顺手。”
后来我才知道,爷爷年轻时主动申请在狮脑山当护林员,每天扛着锄头、背着干粮上山巡林,这只搪瓷缸就挂在他的腰带上。春天,他用它接山泉水,泡上奶奶炒的野菊、捋下的野花;秋天,他用它装刚摘的酸枣,分给一起巡山的老伙计;冬天,他把它揣在棉袄里,捂着手取暖。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大,爷爷为了救一棵被风刮歪的油松,在山里迷了路。靠着这只缸里的半块窝头和融化的雪水,在山坳里熬了一夜。回来时他的耳朵冻得流脓,却还紧紧攥着这只缸不肯撒手,说:“这缸是老伙计,能助我逢凶化吉。”
我退休后的第一个秋天,跟着社区组织的红色研学团队重上狮脑山,站在当年爷爷巡林的山路上,才忽然明白了他说过的话。那天的阳光透过松枝洒下来,落在路边的石缝里,我看到几株酸枣树,枝桠上挂着青红的果子。风里带着松针的清香,还有山泉水的湿气,和爷爷描述过的一模一样。我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得像爷爷的手掌,忽然想起他用搪瓷缸装酸枣时,眼中闪过的光芒。
下山时,我遇到一位在岗多年的老护林员,聊起父辈们巡山的岁月。听我说起这只老式搪瓷缸,他感慨道:“当年林场常会将这种搪瓷缸,作为奖品授予护林防火先进工作者,这是山林守护者一份特殊的荣誉。”我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装过山上的泉水,也装过地里的露水”,原来他说的不只是水,还有他和这片山相守一生的深情。
回到家,我把搪瓷缸洗干净,倒了一杯凉白开。缸壁上的锈斑浸了水,泛着柔和的光。我喝了一口,水的味道和超市里的瓶装水不一样,带着一点淡淡的土腥味,像狮脑山徐徐吹来的风。
奶奶说,爷爷走的那天,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花,他的枕头边还放着这只搪瓷缸,里面装着他最后一次巡林时摘的酸枣。我摸着缸身褪了色的五角星,忽然明白,爷爷守的从来不是这只缸,而是缸里盛过的狮脑山的风,是他亲手栽种的满目青绿,更是对这片热土沉甸甸的念想。
这只掉了瓷的搪瓷缸,没有光鲜的外表,却藏着最鲜活的温度。它留着护林人踏遍山林的脚印,裹着山野间清甜的果香,见证着狮脑山的草木岁岁繁茂,也将一段质朴的岁月与精神悄悄留存。
现在我也会像爷爷一样,在槐树下端着这只缸喝茶。阳光落在缸身上,锈斑的影子映在地上,像一片小小的山坳。我想起爷爷说过的话,终于懂得,真正支撑着我们一路走来的,从不是器物,而是心底对故土的眷恋,是狮脑山的故事里,生生不息、代代相传的坚韧与担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