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书柜里,有一本《平定话》。作者王俭老师,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文化守望者。退休,于他而言并非旅程的终点,而是守护乡音征途的起点。自2006年起,他开始沉浸于平定方言的沃土之中。寒来暑往,他穿街走巷,寻访乡音,记录俚语,几度增删,数易其稿,终将心血凝聚成这本散发着泥土芬芳的《平定话》。如今斯人已逝,这本著作便愈发显得珍贵。书在书柜里立着,每每抽出翻看,总觉得沉甸甸的。
翻开《平定话》,那股久违的、带着体温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得手得手真得手,山药丝丝抿圪斗”——这朗朗上口的乡谚,何止是简单的言语?它瞬间将人拽回童年的灶台边,仿佛看见氤氲热气中,母亲灵巧的手抿出的圪斗(一种平定特色面食)在水花翻滚的锅里沉浮,配上酸菜山药丝丝臊子,那份熨帖肠胃的满足感,连同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光影,都随着这熟悉的韵律鲜活地重现在眼前。方言,就是一把神奇的钥匙,轻易便能开启记忆深处尘封的宝匣。
尤其是对于那些漂泊在异乡星空下的游子,一句地道的平定乡音,胜过千言万语的慰藉。那是融入血脉的密码,是确认“我从哪里来”的最直接的烙印,承载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和最强烈的身份认同。在普通话早已成为沟通主流的今天,维系这种由方言织就的情感纽带,弥足珍贵。它不应只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应是我们情感家园常青的藤蔓。
然而,一个现实摆在面前:当普通话成为公共领域的通用语言,承载着我们集体记忆的方言,在下一代的生活中渐渐淡出了。在孩子们的校园里、在网络空间里、在许多家庭的餐桌上,生动的平定方言正悄然远去。方言的流失,不仅是词汇的消失,更是一种独特地域文化视角、思维方式乃至情感表达方式的淡化。
书中的好些地方,我每次读到都觉得妙不可言。比如说有一次,王俭老师回到老家,见一位叔叔正在照料牲口,便自然地用乡音问候:“老叔,你管开牲口了?”这句平平常常的话,却让随行的一位北京来的大学教授大为赞叹。教授敏锐地捕捉到其中微妙的差异:“你们不说‘当了饲养员’,而是说‘管开牲口了’。这‘管’字用得太妙了!它不仅传递出照料的本职,更赋予了一种管理的职责和尊严。被问的人听着顺耳、受尊重,旁人听着也觉得自然妥帖。”方言的精妙,往往就在这看似寻常的表达里。
再如,询问一位久未露面的乡亲:“怎么这些时候不见你的老人?”对方答:“唉,俺老人病了很些时候了。”这里的“老人”特指父母长辈。“很些时候”则远比“好长时间”来得更有分量,那份无奈、忧虑与时间流逝的漫长感,都沉淀在这质朴的乡音里,其情感的浓度和韵味,是普通话难以完全复刻的。这正是方言的生命力所在,它蕴含着地域文化的独特基因和集体情感密码。
王俭老师的《平定话》,就是我们深入理解平定文化根脉的一扇窗,一把钥匙。“得手得手真得手,山药丝丝抿圪斗”,这充满生活智慧和乡土情趣的谚语,再次在耳边响起。手捧此书,细细品读,不仅是在学习词汇语法,更像是在触摸这片土地的根脉。
王俭老师走了,但他把平定话留在了这本书里。这本《平定话》放在我家书柜最显眼的位置。我会好好珍藏它,将来传给后辈,让他们知道,老祖宗说的话是什么样的。留住乡音,就是留住我们来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