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的洗衣机脾气越来越大,漂洗的时候就哼哼唧唧不情不愿,这还勉强可以接受,可一到甩干的时候就暴跳如雷,仿佛要跳起来与你干上一仗。妻子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折磨,提出强烈抗议。想想用了十多年的东西也算物有所值,是到了为促进经济做一些贡献的时候了,于是一拍即合。
贴心的店家送货,专业的师傅安装,但都不负责旧货的清理,一时间,那台退休的洗衣机再没了往日的骄纵,怯怯地蹲在墙角等待发落。
本来还可以使用,如果当废物直接扔掉实在有点可惜,况且还要从楼上搬到垃圾清运点,一个人实在是勉为其难。不如送人吧,妻子提出建议。可送谁呢?现如今,送人崭新的东西都要左思右想、三思而后行,生怕一不小心就适得其反,何况是一个废旧的物件?
从楼上下来,心里还装着刚才的问题,忽然碰到小区做保洁的老张,心中便有了一个主张。
老张已过古稀之年,还在小区发光发热,家庭条件大概率不尽如人意。平时我也见过老张在垃圾堆里捡拾一些可以回收的纸箱、水瓶,想来他也不会太在意。送给老张,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上前叫住正在清扫落叶的老张,用征询的口气委婉地表达了我的意思。老张眼睛里一下子有了光,连忙嗫嚅地说:“要,要,要。” 并问我什么时间可以搬。
对我而言,家里越早清理利落越好,于是,老张随我返身上楼。
我俩一起把那台退休的洗衣机搬出家门、运上电梯、挪到院落。本想着放到一个可靠的地方再走,可老张一直催促我去上班,便不好意思再留下来。东西既然已经易主,那么下一步是卖掉还是自用,全凭老张自己做主,一切皆与我无关,我也不便再去理会。或者,老张的本意只是接受了我的东西、耽搁了我的时间,不愿再给我增添另外的麻烦吧。
自此以后,老张见了我便在脸上挤出一堆笑,见我手里拎着垃圾,便要主动接过。其实,垃圾站也就几步路,我的腿脚利索、健步如飞,还不需要别人帮忙,更何况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而且,我的垃圾已经进行过先期的“分类”,可以卖钱的都偷懒放在门口,留给清扫楼道的另一位保洁;扔到垃圾站的几乎没有可以换钱的东西。老张那小心翼翼的殷勤和讨好的笑脸,让我感觉很不舒服,甚至心头有一丝悲凉。
在一个明媚的午后,趁清扫工作的间隙,我与老张并肩坐在台阶上,递上一支烟,开始了我的独白。
“老哥哥,你不要觉得我是在施舍,我是在同情,这样对我们都不好。那台洗衣机本来就是我不用的东西,反而是你帮我搬下楼,我还得感谢你。你到了颐养天年的年龄还出来做保洁,已经很不易了,没有必要再讨好任何人。就像现在,我们俩平起平坐,一块儿说说话,一块儿抽着烟,没有压力,不是很好?”
老张猛吸一口烟,扭头看着我,想要说点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艰辛地活着,见惯了世态炎凉与人情冷暖,也许讨好本身也是一种生存法则。
再见老张已是几天之后。
或许是老张的认知变了,或许只是我的感觉变了。虽然老张还是会满脸堆笑,还是要帮我扔垃圾,在我看来却少了原先的小心和讨好。我也不再偷懒,也会将一些包装袋、废纸盒放在垃圾里一起带下来,或交到老张手里,或亲自放进垃圾站,也算是给老张或其他的拾荒者一个小小的惊喜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