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并不在意啥时候是端午节,只是听大人们说要过节了,只知道那天中午的饭菜与平日不同。
婚前,端午节在我眼里也很平常。父母都是农民,农历五月正是农忙时节,端午节那天,他们多半还在田里干活。母亲有时候能歇上半天,包几个粽子、蒸一块凉糕,给生活添点滋味。中午回到家,我们顾不上吃粽子,先盛半碗凉糕,撒上白糖。那凉糕又凉又甜,很好吃。那时的粽子和凉糕从来都剩不下,一顿饭就吃得精光。对母亲来说,这半天并不轻松。她一直在厨房里忙,灶上的热气久久不散,而五月的天气,已经热得让人难受了。
婚后,每逢过节我便有了固定的去处,端午节也不例外。
岳父岳母非常好客,每逢节日,都是他们张罗大家团聚。他们觉得,大家平时各忙各的,只有赶上节日才有空闲,不如一起聚聚。老人一片好意,我们哪能推辞?我们连襟五个,加上各自一家,十几口人,一到过节便浩浩荡荡地来到岳父家。那些年,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们的交通工具也在变:先是骑自行车、摩托车,再后来开上了小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岳父家门口,那份热闹,连四邻都羡慕不已。
岳父岳母十分大度,从不嫌人多麻烦,就怕我们不来、怕招待不周。老两口为此要张罗好几天。端午节那天,如果岳父家那半亩农田里还有点活没干完,我们就早点过去,一起动手干完,顶多一两个钟头。等我们从地里回来,饭菜已经备好了,一番盛情,全都摆在桌上。
先说主食。粽子是少不了的,盛在大盆里,堆得像座小山,绿莹莹的,冒着热气。其次便是茴香馅的饺子和包子。那几天正是茴香最嫩的时候,岳母调出的馅料香气扑鼻,本来不饿的肚子也咕咕叫起来。她还贴心地煮了绿豆汤给大家解暑。我们吃得饱饱的,之后再睡个午觉,醒来时,桌上又摆上了切好的西瓜和新沏的茶水。
那些年,岳父岳母身体硬朗,每逢端午节都要忙上好几天。离过节还有两天,他们就买回江米、红枣、白糖、苇叶和粗白线。头一天,老两口开始包粽子,包上一大盆,再连蒸好几笼。到了第二天中午,得先把头天蒸好的粽子热一批端上桌,不然灶台一锅接一锅地蒸,根本忙不过来。自家包的粽子,个头大,米也足,红枣又大又甜,大家吃不完,老两口还硬要我们带回去。除了粽子,岳父岳母还要另做一道凉糕。凉糕的主料也是江米,做起来比粽子还费事儿。等凉糕做好了,他们把它切成长菱形块,码在盘里,撒上白糖。这道凉糕,既可以当主食,也可以算一道甜菜。一粽一糕,一绿一白,一热一凉,摆在桌上,看着就让人欢喜。
过个端午节,岳父岳母要花多少心思,我们都看在眼里。可他们从不觉得辛苦,反而乐在其中。在老两口看来,过节就该这么热热闹闹。见我们吃得狼吞虎咽,他们高兴得合不拢嘴。岳父端起小酒美美地呷一口;岳母则一会儿去添盘凉菜,一会儿去照料那些吃饱了跑下桌的小孩。
端午节,那一幕幕浓墨重彩的场景,深深嵌在岁月的记忆里。
然而岁月无情。短短几年间,岳父、母亲、岳母相继去世。没有了父母,原来的大家庭就散了。孩子们也已长大成人,各自成家,有了下一代。再逢端午节,大家或各过各的,或小范围聚一聚,再也没有从前那种举杯尽欢的热闹场面了。
我这个人比较懒散。每逢端午节,有兴致就买几个粽子应应景,没兴致就平时怎么吃这天还怎么吃。想想真是愧对这个节日。大家偶尔坐在一起聊天,总会回忆起在岳父家过节的情形:一大盆碧绿滚烫的粽子,一大盘洁白如玉的凉糕,香气浓郁的茴香馅饺子、包子,还有一起举杯敬给岳父岳母的美酒。岳父岳母图什么呢?不就是图一家人和和美美、欢聚一堂吗?
如今,小孙女已经两岁了,我们和儿子儿媳一起过节,小家庭渐渐热闹起来。生活虽然好了,粽子凉糕也许不那么稀罕了,但端午节蕴含的那份亲情不能丢。端午节不只是吃粽子、插艾草,更是一份对家人的牵挂、对团圆的守望。一代人做给一代人看,一代人讲给一代人听,这节日便活在了日子里。今年,我们要早早准备,把节过得像模像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