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阳泉人的烟火气里,夏秋交替之际,藏着一份独特的民间仪式——手工制作西红柿酱。在外地人看来,用玻璃瓶封存西红柿,节俭中带着几分执拗。但对本地人而言,这一罐罐红彤彤的柿酱,从来不只是佐餐调料。它收纳了夏末的阳光热烈,慰藉了冬日的清冷萧瑟,在岁岁年年的坚守里,沉淀成独属于家乡的烟火温情。
20世纪80年代初,日子过得紧。冬天的饭桌上,翻来覆去就是那老三样:白菜、土豆、萝卜。谁家要是能开一瓶柿酱往面条里一拌,屋里都跟着亮堂。所以每年八月末做柿酱,便成了我家雷打不动的规矩。
那个年代哪有专门的瓶子?全靠攒。父亲喝完酒的啤酒瓶,母亲从卫生所讨回来的输液瓶,一个也舍不得扔。最难的是洗瓶子。母亲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里,面前放一盆碱水,筷子头上裹上纱布,伸进细长的瓶口里一圈一圈地蹭。瓶底有冲不掉的印子,她就抓把沙子灌进去摇晃,那“沙沙”声能响一下午。
漏斗也是用硬塑料片卷的。母亲一勺勺往里填西红柿丁,堵了的时候再用筷子往下捅一捅。那年月,新鲜蔬菜金贵,多一样是一样。为了丰富口味,也剁点青椒丁、茄子丁、豆角条混进去一起上蒸锅蒸熟。封口最让人头疼,不舍得买新胶皮塞,旧的用几次就松。母亲使劲把塞子按进去,出锅还得缠上好几圈医用胶带,或者用线绳把方便面袋死死扎在瓶口。
有一年,蒸了十二瓶,出锅一瞧,漏了七瓶。母亲没吭气。她把那七瓶挨个撬开倒出来重装,重新上锅。那天从下午忙活到夜里十一点,煤烟熏得她脸颊通红,手背烫得起皮。我蹲在旁边递瓶子,看她一遍遍返工,没听她抱怨一句。煤灰落了她一头,她随手一抹,额角留下一道黑印子。那会儿我不懂,多年后我才懂得,她不是不累,是觉着过日子有些坎儿绕不过去——现在省下的工夫,冬天开瓶时都得找补回来。
母亲切柿子,案板上总黏着一层红汁子,得用丝瓜瓤使劲蹭,不然干了抠都抠不下来。我那时馋,专等锅边掉出来的那块烫柿子肉,趁她不注意塞进嘴里,酸甜滚烫,一抿就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她烫果、去皮、切丁,动作不紧不慢。总念叨:“皮要去净,蒂要剔光,装瓶要墩实,封口要拧紧。”那会儿只当是年年逃不掉的累活,如今才体会到岁岁重复里,藏着一个女人对日子的耐心。
后来日子好了,啤酒瓶慢慢退出,输液瓶成了主力。市面上也有了配套的橡胶塞和细漏斗,245克的罐头瓶正好够一家子一顿饭吃。超市里的罐头种类很多,吃完的瓶子洗刷干净,瓶口规整,拧盖顺滑,省事又卫生。
东西在变,做酱的规矩没变。我参加工作后,每到入秋,中午下班回家接着忙。我的活儿从洗瓶子换成了灌装。洗手入厨,把西红柿丁密密实实地填进瓶身,每装一瓶就墩几下,“咚、咚、咚”——那闷响听着心里踏实,像把整个夏天的重量都摁进了玻璃瓶里。我们每年准备三四十个瓶子,中午灌一批,晚上再灌一批,看着柜子塞满了才罢。
母亲老了,眼神不济。她手里攥着柿子,慢吞吞地挑坏果、剪蒂子。我递过去一瓶灌好的,她摸摸瓶口,嘱咐“擦干净点”“再拧拧”。还是那些话,说了几十年。有时我嫌烦,回一句“知道了”,她不言语,低头接着剪。可我瞅见,她剪下来的蒂子比从前长了半截——眼花了,怕剪不干净,索性多剪一截。
如今,轮到我闺女到了我当年的岁数。一开始她对做酱这事儿不屑,每年这时候总要嘟囔:“妈,现在啥买不着啊?网上那意面酱好吃得很,咱费这劲干啥?”可手里的活儿,她从来没撂下。
去年她在厨房洗瓶子,水声哗哗。我坐在客厅剥蒜,隔着推拉门瞧她。她学着我和我母亲当年的样子,坐在大盆前搓洗柿子,一颗一颗刷干净,整整齐齐码在盆里。开水一烫,刀尖划个十字,皮就卷起来了。有一回撕破了,带下来一块果肉,她噘着嘴重来。那神情,跟我小时候偷吃柿肉被母亲逮住时一样。
我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她正攥着一个柿子,大拇指按住蒂部轻轻一旋。那个动作,跟我一模一样,跟我母亲当年也一模一样。我嗓子眼儿忽然发紧,没说话,转身回了客厅。她掏出手机想拍照,手指上沾着汁水,滑了两下没解开锁屏,自嘲地笑了一声,干脆把手机扔一边,接着干活。
柿酱在阴凉处放一周就成了。没添加剂,没流水线,只有太阳和手温。只要不开封,那红色永远鲜亮。等到冬天,外面刮着干硬的西北风,灶上炖一锅面,开一瓶柿酱倒进去搅匀,那股酸甜味儿瞬间就把屋子填满了。
炒白菜时挖一勺,寡淡的菜立马有了滋味;炖牛肉时添一点,汤汁浓得挂勺;做打卤面时热油一泼,酱香直往鼻子里钻。那味道里,有夏天晒透了的甜,有秋天装瓶时的吵闹,有母亲坐在那儿剪果蒂的身影,也有闺女蹲在大盆前洗柿子的背影。
每次开瓶前,我都习惯把瓶子晃几下。闺女笑话我:“妈,你每次都像在求它!”我跟她说,底下稠、上头稀,不晃匀了,底下的好东西就浪费了。这话是我妈当年说的。
我也常装几瓶送朋友。不值钱的东西,可递过去时,朋友接过的那股热乎劲儿,跟接了啥宝贝似的。阳泉人之间,这一瓶酱意味着啥,不用说透。那是交情,是“我自己做的,你尝尝”的那份真心。
如今超市里西红柿酱种类多得是,流水线出来的,味道标准,保质期标得清清楚楚。可我从不去买。那些东西再香,终究缺了灶台边的守候,缺了每年这时候全家老小凑在一起忙活的踏实。流水线能复制酸甜,可复制不了三代人围着一堆瓶子弯腰的光阴。
做柿酱这事,说到底,不是啥了不起的手艺。就是阳泉人过日子的笨办法——把夏天留到冬天,把好时候存着慢慢用。更是家里的老规矩——母亲教我,我教闺女,手把手,一代代。
瓶子换了,人老了,灶台也从土灶变成了煤气灶。可那股酸甜味儿没变,那双翻西红柿的手没变,那晃瓶子时的劲儿没变。
我知道,等冬天第一场雪下来,这瓶柿酱“嘭”一声被旋开——夏天,就跟着那股白气,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