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书页
句子越垒越高
像围墙耸立,遮住整片天空
这堆叠之物,密实、坚硬
再也穿不过一束微光
一个从远方赶来的故事
装不下一个开头、一段结尾的回响
装不下一片月色,铺过来试探纸背
人到中年,我在我的围城里
学习敞开
而谁是那开门的人
书脊绽裂处,纸页一片片苏醒
又有谁能率先侧身
让风穿过字与字的间隙
认出的某行字迹,有多熟悉
一路向北。我曾误认过某个句子
多年之后
在书脊的折痕里醒来,惊讶于它的松弛
可以放下的那么多
标点退去、页码散落、空白舒展
有事物在溢出,轻轻流淌
我再次变薄,薄如蝉翼的纸页
月色从故事的缝隙漏了进来
风从扉页穿了过去
清空我,整个辽阔就住进来了
背 影
写一首关于外婆的诗
眼睛很快就模糊了
巷口处,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目光变得很长、很长
长到能穿过岁月
看到她微驼的轮廓、花白的头发
她一生挑过的担子、走过的风雨
都沉沉地,落在那张旧弓似的脊背上
长到能看见她在煤油灯下
缝补。像旧棉衣般蜷缩
一针一线,她把月光缝了进去
把我儿时滚破的膝盖
全部缝进布纹深处
严严实实的,像从没破过
一个人的燃烧
一个人走在长街
就是所有人走在归途
一个人举起火把
火光里走出另一个自己
一个人躬身播种
秋天从四面八方赶来认领
一个人被风吹散
沙粒中藏着未曾落地的名字
一个人坐在夜里
灯火一盏一盏
替他把人间重新亮起
一个人爱过,也被爱过
便不算潦草地活过
一个人离去
却在另一个人的记忆里
一寸一寸,重新长出骨血
一个人静静地燃烧
火不大,却刚刚
照亮所有经过的名字
一个人的燃烧
足够让整条长街
都认得归途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