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员们注意啦啊!社员们注意啦!今黑夜七点,大队礼堂放电影,电影是南斯拉夫的‘阁儿’(桥的方言)。啊,不对,是‘桥’。”这是我儿时记忆中,振国爷在村里用喇叭广播时的一段笑话。家人聚在一起时,总爱说起这段往事,说着说着就笑得前仰后合;我独自静坐时也会想起,兀自一笑,只是嘴角上扬时,心里软软的,鼻子酸酸的,眼里涩涩的。
扭头看向窗外,振国爷那中气十足的声音,仿佛又从电线杆上的喇叭里飘来,在脑海里一段一段地回放。此刻,故乡的山水田野、古街老宅愈发清晰,父老乡亲们的音容、脚步、身影纷至沓来。
在我们那个叫峪里的村子,挂在电线杆、老槐树上的喇叭就是全村的“传声筒”,是村里传达政策、发布通知、召集人员、互通消息的主要渠道。从我记事起,振国爷就是村里的广播员,他的声音,连同那电流滋滋的杂音,每天都回响在村里的老街深巷、南梁北坡。
记忆最深刻的,是在黄昏时分,我正和小伙伴们玩得忘乎所以,喇叭里忽然响起振国爷轻快的声音:“社员们注意啦啊!社员们注意啦!今黑夜村里演电影……”啊,今天晚上有电影!大家高兴地喊着跳着,先散了回家吃饭,晚上在礼堂见。伴着一次次放电影的广播声,我们慢慢长大,看了《小兵张嘎》《三进山城》那样的战斗片,看了《神女峰的迷雾》《神秘的大佛》那样的悬疑片,看了《小街》《第二次握手》那样的爱情片,看了《霍元甲》《陈真》那样的港台武打片。振国爷那洪亮欢快的广播声响起时,仿佛电影的光影从峪里山村的黄昏掠过,在我们成长的岁月里增添了许多斑斓色彩。
“社员们注意啦啊!社员们注意啦!村里有崩玉茭豆的,在铁厂门口,谁家崩玉茭豆就到铁厂门口啊!”“社员们注意啦啊!社员们注意啦!村里来了卖冰糕的,在大队门口,谁家要买冰糕,就来大队!”小时候难得一尝的美食,被振国爷轻松的声音精准定位在心坎上,那欢喜像花一样悄悄绽放。
村里赶庙唱戏更是被安排得详细周到。农历二月初一的下午,振国爷的广播如期而至:“社员们注意啦啊!社员们注意啦!村里二月二赶庙,请了阳泉晋剧团的戏,唱三天,从今黑夜唱到初三黑夜。今黑夜是《打金枝》,大家吃了饭都看戏来啊!”一年一度的盛会,就被这一声广播点燃。爱看戏的人们,早早便拥向了礼堂。晚上才有戏,你猜他们现在去干吗?占地方。那时礼堂没有座椅,只是将一根一根的木头,间隔一米的距离,整齐排放。大家把旧床单、打补丁的麻袋、布口袋都放在上面,占住自己满意的位置。那些木头仿佛穿上了花花绿绿的衣服,比戏台上的行头还要花哨。
有时振国爷的广播也会给我们带来紧张和恐惧。“社员们注意啦啊!社员们注意啦!村里的骡惊了,大家不要在街上走动,赶紧回家!”原来是村里那头健壮的黑骡受惊了,说不定会在村里哪条路上狂奔。我最害怕这个,赶紧就近躲入一户人家的大门里。一时间,老街上静悄悄的,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怦怦乱跳的声音。
“社员们注意啦啊!社员们注意啦!谁家丢了孩子啦,孩子身上穿着红花花棉衣,黑裤子,赶紧到大队认领来!”原来是堂哥在村口铁路边捡到了一个边走边哭的孩子,立即送到了广播室。振国爷二话不说,紧急广播,语气急切。不一会儿,孩子家的亲戚就赶来了,千恩万谢地抱走孩子。临走时,振国爷还不忘数落几句:“孩也看不住!让人卖了咋呀!”
天干物燥的日子,一阵急促的广播声划破村庄的宁静:“社员们注意啦啊!社员们注意啦!馒头山着火啦!所有在家的青壮年劳力,赶紧带上铁锹到山上灭火,灭火时千万要注意安全!”刹那间,村里便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唤声、铁锹碰撞的叮当声、急切赶路的奔跑声。广播就是命令,全村人闻令集结,齐心守护家园。
夏日午后,振国爷带着几分睡意的广播声响起:“社员们注意啦啊!社员们注意啦!今后晌一队分眉豆,一队的社员拿上往来手册,带上手章,到一队场库房分眉豆!”奶奶找出竹篮,让我带上妹妹去领眉豆。那时蔬菜金贵,家家户户格外积极。等我们到了,已是所剩无几,不够我家的份额,只好先让给人口少的人家。悻悻而归,奶奶却笑着安慰我:“没事,还要分呢,听喇叭里呐喊哇!”
“社员们注意啦啊!社员们注意啦!任某某、张某某,到大队取信来啊!”是远方亲友的书信到了。振国爷一字一顿、慢条斯理地念着名字,生怕念漏、念错,更怕乡亲们听不到、听不清,连续播报了三遍。每一声播报都连着远方的牵挂,此刻,远方游子的思念抵达了父母手边,异乡亲友的平安温暖了故人的挂念,就连邻居大娘听了都替人家欢喜。记得高一时的寒假,振国爷广播说我有一个包裹。初一听,心里惴惴不安,一路上都在琢磨:谁寄来的?会是什么?一进大队门,就撞见振国爷一脸严肃,仿佛我做错了什么事。拆开包裹一看,原来是同学寄来的新年礼物,一个精美的笔记本。当下松了一口气,但仍然不敢多看。只听见振国爷语气严厉地说:“好好念书!”我低头不敢应声,只闻到了这句话里带着的浓浓的旱烟味道,与我爷爷的味道一样,亲切又呛人。
秋天收回的粮食晾晒入仓,振国爷铿锵欢快的声音响起:“社员们注意啦啊!社员们注意啦!今天大队分玉茭,各家拿上往来手册,带上手章,到各队场里分玉茭!”喇叭声刚落下,安静的村子立刻沸腾起来。家中的存粮已不多,大人们赶紧拎出布口袋,高声喊上自家的小子后生往生产队的打谷场赶去,只盼着能赶快把新分到的粮食扛回家,心里才能真正安稳。
每到腊月年关,乡亲们歇下农活,最盼望的就是振国爷年终兑现的广播:“社员们注意啦啊!社员们注意啦!现在说一下今年的兑现。今年一个工分五毛钱,今年一个工分五毛钱!挨家挨户念啊:任某某家,劳力三人,工分一百五,借支五块,兑现七十块……”那时,我虽然还小,但也仔细听着,悄悄记下熟悉的人家能兑现多少钱,小心眼里还要做个比较,特别是听到自家时,更是一阵小激动。后来,振国爷播报的金额越来越大,从几百到几千,直到开始播报“万元户”的名字。我家女孩子多、劳力少,终究没能上榜。其实大家每年期盼的从来不只是一串数字,而是辛苦劳作一年的盼头,是能宽裕地过个好年的底气。
村里的广播天天都有,少则一条,多则四五条:初中生要集中到镇里上学;村里为大家拉回吃的水;镇电影院包场,大轿车几点接送;谁家的亲戚来了找不到人;分西红柿、分北瓜……振国爷的广播五花八门,桩桩件件皆是琐事,听久了偶尔也会觉得絮烦,可哪一天听不到,又感觉日子里少了点什么。那声音就是如此的热气腾腾,满是峪里烟火的温热,每当这熟悉质朴的乡音响起,便感觉日子的节拍跟上了,耳朵踏实了,眼里有了希望,心里有了依托,前路有了方向,脚下有了奔头。
后来我离开故乡,便很少再听到振国爷的广播。他播报过的电影早已散场,爆米花也失去了往日的甜香,家家盖满红色印章的往来手册,早已不知去向,唯有那断断续续的广播声,像风一样,拂过峪里的每一处角落,刻在了老槐树的年轮里,融入了古街巷的石墙上,一如老宅门前电线杆上的那只旧喇叭,早已成为我心中永不褪色的图腾。振国爷的乡音更是刻在岁月里永不消散的回响。

